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那件绯红色的褙子。

绯红色，不是谁都能穿的。在南晟，只有一个人敢把绯红色穿得这么张扬、这么理直气壮、这么肆无忌惮。然后他看见了一支赤金红宝石步摇。

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看见了那张脸。

眉目浓丽，国色天香，此刻正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低垂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东西。

周秉文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像纸，像石灰，像死人。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骤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乌龟，连滚都不敢滚，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不长眼的？”许非晚歪了歪头，低头看着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好奇，像在打听一件有趣的事，“你好好看看本宫有没有长眼睛？”

周秉文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想起了他的叔父周彦，当时应该也是这样跪在公主面前，然后官袍被脱了，官没了，灰溜溜地滚出了鸿胪寺。

他想起叔父回家之后，被爷爷关在书房里，到现在都不给出门。他去看过叔父，叔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论语》，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手一直在抖。

现在，他也跪在了公主面前。他的手在抖，膝盖在疼，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看见了许非晚——而是因为周秉文那声“嗷”太响了，响得整个花园都听见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想看看周秉文怎么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件绯红色的褙子，看见了那支赤金红宝石步摇，看见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笑声像被刀切断了似的，一层一层地熄灭。

沈昭的手还按在燕迟的肩膀上，此刻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跪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宝蓝色袍子正叉着腰喘气，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已经看见了那抹绯红色，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幅画被人泼了墨，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的腿一软，也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墨绿色袍子拎着酒壶，又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转过头来，看见许非晚，酒醒了一半，手一松，酒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酒液溅了一地。他也跪了下去，跪在碎瓷片上，膝盖被瓷片扎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但他不敢动。

燕迟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他依然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几个贵女的笑声也停了。陈绮的嘴巴还张着，忘了合上，瓜子壳从她嘴里掉出来，落在她的裙子上，她浑然不觉。苏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全是恐惧，她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白了。那个鹅黄色襦裙缩到了别人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周惜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手指一缩，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整个花园，从喧嚣到死寂，只用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许非晚没有看他们。

她绕过趴在地上的周秉文，穿过那些僵住的、变了脸色的、手足无措的公子贵女，经过那双被扔在地上的鞋——一只在路中间，一只在桂花树根底下——经过那两团揉成一团的袜子，一步一步地走到燕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