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案几,案几上供着一把长刀。刀身宽阔厚重,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绦,已经磨损得厉害,看得出年代久远。刀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刀前还摆着香炉和果品,像祭台一样。
纪逢川就站在案几旁边,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恨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今年刚满二十,生得浓眉大眼,身量魁梧,往那儿一站像一尊铁塔。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犀角带,脚蹬皂靴,从头到脚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的父亲,纪家军的主帅,靖和七年战死在伏牛山。尸骨被北凉人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等南晟的军队抢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具无头的尸身。
他的二叔,靖和九年在大别山被俘虏,据说拒绝投降,不愿受辱最后咬舌自尽。三叔,靖和十一年战死在淮河,尸体和牺牲的战士一起被抛进淮河里,染红了整片水域。他的祖父,老威烈侯,靖和十三年抱病出征,最终死在北征的路上,临死前还握着刀,嘴里念叨着“收复故土”。
一门四烈士。
皇帝感念纪家满门忠烈,特准纪逢川袭了爵位,又赐了宅邸、田产、金银、珠宝,好生荣养着,甚至动过把膝下唯一的公主许配给他的念头。开封城里的人提起威烈侯,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纪家世代忠勇,满门英烈,是国之栋梁。
可纪逢川知道,那些都是虚的。
他爹死了,二叔三叔死了,爷爷也死了。纪家的男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就剩下他一个。他袭了爵位又怎样?赐了宅邸又怎样?他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皇帝说他年纪尚轻,且在家中读书习武,待来日再为国效力。
说白了,就是怕他死了,纪家断了香火。
纪逢川恨。
他恨北凉人。恨那些杀了他父亲、二叔、三叔、祖父的北凉人。恨到骨子里,恨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恨到听见“北凉”两个字就能咬碎后槽牙。
如今,北凉的质子就在开封。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被羞辱,被践踏,被折磨。
痛快。
燕迟被推搡着跪到了案几前。
周秉文按着他的肩膀,沈昭按着他另一边,宝蓝色袍子和另一个公子哥儿在后面压着他的后背,四个人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上。燕迟的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眉头紧皱,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那种直不是挺拔的直,是硬撑的直,像一根被压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磕头啊,”周秉文笑着说,手掌用力往下压,“给纪老将军磕个头。纪老将军一生忠勇,为国捐躯,你一个北凉质子,磕个头不是应该的吗?”
沈昭从另一边按着,笑嘻嘻地说:“就是。燕世子,你别觉得委屈。你们北凉人杀我们大晟人的时候,我们大晟人跪的比你多多了。你就跪这么一会儿,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