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上扬:“看样子……应该是。”
沈昭是户部尚书沈文渊的次子,周太傅的外孙,在开封城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跟周秉文走得近。他上下打量了燕迟一番,嗤笑道:“就这?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瘦得跟个竹竿似的,风吹就倒。”
周秉文笑了笑,放下酒杯,理了理领口,慢悠悠地往燕迟的方向走去。
沈昭跟在他身后,旁边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公子哥儿。
燕迟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安静地看着满树金黄的花簇。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侧头,对上了周秉文的目光。
周秉文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笑眯眯地看着他。
“燕世子?”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松松散散地抱了一拳,但眼底没有半分尊重,“久仰久仰,在下周秉文。”
燕迟微微欠身:“周公子。”
周秉文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燕迟脚上那双鞋上,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一样,挑了挑眉:“哟,燕世子穿上鞋了?”
旁边沈昭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还真是。上回在大殿上不还光着脚吗?这鞋看着料子不错啊,哪儿来的?”
燕迟面色如常,声音平静:“旁人送的。”
“旁人送的?”周秉文笑得意味深长,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南晟还有人给您送鞋?谁这么好心?”
旁边一个穿宝蓝色圆领袍子的公子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插嘴道:“那日可是公主殿下去的鸿胪寺,难不成是公主送的?”
几个公子哥儿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
没人注意到周秉文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叔父周彦就是那天被罢了官的,公主去鸿胪寺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那可说不准,”沈昭没注意到周秉文的脸色,自顾自地阴阳怪气,“说不定公主殿下就是心善呢?见不得人光着脚走路。”
“心善?”另一个人笑出了声,“公主殿下?你确定你说的是熙宁公主?”
又是一阵哄笑,这次笑得更厉害了,连旁边几个贵女都忍不住捂着嘴跟着笑起来。
燕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虎落平阳被犬欺。
来威烈侯府之前,他就料到了会有这番羞辱。韩昀劝过他,说这宴会去不得,去了就是送上门给人糟践。
可他不得不来。
这些难听话,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他几个月前在北凉就听得多了,在鸿胪寺也听过不少,他本该麻木才对,但今天这难听话扯上唯一对他似乎有些善意的那位公主,他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周秉文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燕迟脚上的鞋,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有些阴沉,像是在教训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燕世子,你是北凉人,自然要守北凉的规矩。北凉的质子不能穿鞋,这是你们自己的规矩。你到了我们南晟,就把老祖宗的规矩忘了?别到时候回了北凉,被人骂数典忘祖,坏了规矩,那可就不太好了。”
燕迟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周秉文脸上。
沈昭在旁边帮腔:“就是。燕世子,你把鞋脱了吧,入乡随俗嘛。不对,你这叫——落叶归根?饮水思源?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脱了吧脱了吧,”另一个公子哥儿笑着起哄,伸手比划了一下,几个人推推搡搡的,“光着脚才叫质子嘛,别到了我们大晟就学娇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