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袍子拎着酒壶凑上来，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喷出来，含混不清地说：“就是就是，脱脱脱——别磨叽。”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贵女也捂着嘴笑起来。

陈绮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用胳膊肘捅苏婉：“你们看他那双鞋，还缎面的呢，穿得比我还好，也不知道偷谁的。”

鹅黄色襦裙也附和着陈绮，一边笑一边说：“还真没见过光着脚的世子爷呢。”

苏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推了推陈绮的胳膊，陈绮没理她依然自顾自地笑；苏婉的眼睛忍不住往燕迟那边瞟，心里五味杂陈。

燕迟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微微晃动，但没有倒下。秋风吹过桂花树，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浑然不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

新鞋，软底，厚实，穿着很舒服。

是公主府送来的。

他没有动。

周秉文见他不说话，也不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睛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又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了燕迟面前，手指点着燕迟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力气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

“燕世子，这是不给面子？”

他伸出手，拍了拍燕迟的肩膀——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按，力气不小，带着几分强迫的意味：“要不，我帮你？”

话音刚落，沈昭就立刻从另一边凑上来，弯下腰，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燕迟的鞋跟，动作又快又狠，使劲往外拽。

燕迟的脚在鞋里往前滑了一下，鞋跟被扯开了半寸，脚后跟露了出来，在秋日的凉风里猛地一缩。

“别拽别拽，我来我来——”旁边那个宝蓝色袍子挤上来，笑嘻嘻地伸手去扯另一只鞋，“这活我干过，我家小厮前几日腿断了，还是我帮他脱得鞋。”

燕迟的平衡彻底被打破了。

沈昭拽着一只鞋往后扯，宝蓝色袍子抓着另一只鞋往下拽，两股力气往不同的方向使，燕迟的身体被带得往前一踉跄，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嘶——”

他的后背撞上石板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来，在秋日的阳光里细细地飘散。银灰的长袍蹭了一身灰，袖口和后背都脏了，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落在苍白的脸侧。

两只鞋都被扯了下来，一只被沈昭拎在手里晃了晃，笑嘻嘻地扔到一边；另一只被宝蓝色袍子随手丢在地上，鞋面朝下，沾了一层薄灰。袜子也没能幸免，三两下就被扯了下来，揉成一团丢在更远的地方。

燕迟赤着脚躺在石板地上，脚趾因为秋日的凉意而微微蜷缩，脚背上那些旧日的伤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有几处还没完全好，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后背和后脑勺都磕在了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忍着不发出声音。

“哟，摔了？”周秉文低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关切，“燕世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宝蓝色袍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直起身来，一脸得意：“燕世子，你别怪我们。我们这是为你好。别到时候回了北凉，被人骂数典忘祖，那可就不好听了。”

周秉文弯下腰，一手抓住燕迟的胳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来来来，燕世子，起来起来，别躺地上。地上凉，着凉了可不好。”他嘴上说着关心的漂亮话，声音温柔得像个体贴的主人，手上却一点都没客气。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燕迟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宝蓝色袍子绕到身后，推着燕迟的后背，一边推一边说：“起来了起来了，别装了。摔一下又摔不死，你们北凉人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这么娇气？”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燕迟从地上拽了起来。燕迟被他们架着，双脚几乎离了地，膝盖弯着，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意摆弄的物件，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他试图站稳，但沈昭在他腿弯处踢了一脚，他的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骨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眉头紧皱，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跪好了跪好了，”周秉文笑嘻嘻地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花园中央的方向推，“来来来，燕世子，这边请。纪老将军的破云刀就供在那边，于情于理，你也该去磕个头吧？我们来得早，已经给老将军行过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