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像是冬天里从门缝灌进来的风。
周彦的脸“刷”地白了。
“公……公主殿下……”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木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臣、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屋子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韩昀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去。榻上的燕迟也动了——他撑着榻,慢慢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站直之后,也跪了下去,动作虽然慢,但姿态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他赤着的脚趾蜷缩着,微微发抖。
“北凉罪臣燕迟,叩见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许非晚的目光越过周彦,落在燕迟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有几处甚至还打了补丁。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色,一看就是病了许久的样子。
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即使瘦得颧骨都有些突出,即使脸色差得像一张旧宣纸,这张脸的底子依然好得惊人。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深冬的湖水,清冷、沉静,却隐隐约约地藏着什么。
好看。
“燕世子请起。”许非晚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燕迟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说的话,让他的心脏轻轻地跳了一下。
“谢殿下。”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
“你也起来吧,” 许非晚看着跪在地上韩昀,解下身上的令牌抛给他,“世子的病要紧,拿着这个去太医院喊个人过来,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燕迟微微一怔,韩昀已经叩首谢恩,接过令牌快步出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彦跪在地上,膝盖在木板地上蹭来蹭去,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的额头贴在地面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灰扑扑的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许非晚没有看他。
她慢慢踱到那张矮几前,低头看了看那只粗瓷碗。碗里的饭已经馊了,米粒发黄发黏,表面浮着一层灰色的霉点。旁边的小碟子里,几根咸菜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她用指尖捏起碗沿,微微倾斜,馊饭的酸臭味更浓了。
“这是人吃的?”她把碗放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周彦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周少卿,”许非晚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彦,“本宫问你,燕世子的份例,是多少?”
周彦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殿下,按、按鸿胪寺的规定,质子每日份例是……是一荤两素一汤,米一升,炭——”
“那一荤两素一汤呢?”
“这……这……臣不知……”
“不知?”许非晚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淬了冰,“你是鸿胪寺少卿,质子的饮食起居归你管,你跟我说不知?”
周彦的身体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地上:“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臣回去一定严加惩处——”
“办事不力?”许非晚冷笑了一声,抬脚揣在周彦的肩上,“本宫看你是欺人太甚!”
周彦被踹得歪了一下,但他不敢倒,赶紧又跪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