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许非晚正窝在公主府的暖阁里吃桂花糕。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甜香,配上一碗牛乳茶,简直是神仙日子。她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正入迷。
如月端着果盘进来,就看见她家殿下盘着腿坐在榻上,话本子摊在膝盖上,嘴角还沾着糕点屑,活像一个偷吃了蜜饯的孩子。
“殿下,宫里来人了。”
许非晚头也不抬:“不见。”
“是陛下身边的人。”
许非晚的手指顿了顿,终于舍得从话本子上移开目光,抬起头来,表情很是不情愿:“父皇又怎么了?”
来的是御前太监冯间,四十来岁,圆脸白净,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从袖中掏出一封手谕,双手奉上。
“殿下,陛下说了,让您去鸿胪寺盯着。”
许非晚接过手谕,展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邦交之事,不可懈怠。高丽使臣下月将至,鸿胪寺需提前筹备。公主即日起往鸿胪寺坐镇,凡接待事宜,皆可过问。”
许非晚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深吸一口气。
“冯公公,你确定父皇没写错?”她把纸怼到冯间面前,“让我去鸿胪寺?我?去盯着邦交的事?”
冯间赔着笑:“殿下,陛下就是这么吩咐的。”
“我一个公主,去管鸿胪寺的事?御史台那帮老头子不会说闲话?”
“陛下说了,昭德女帝当年也曾亲理藩务,公主效仿先贤,谁敢说闲话?”
许非晚:“……”
得,父皇把昭德女帝都搬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
“我要是把鸿胪寺的人打了怎么办?”
“哦哦,陛下特意吩咐了,别打脸。”冯间心里赞叹皇帝的料事如神。
“……行。”
冯间走后,许非晚把那封手谕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榻上,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父皇这是嫌我太闲了,”她有气无力地说,“高丽使臣来就来呗,关我什么事?鸿胪寺那帮人又不是不会办事,再不济上面还有礼部撑着呢。”
如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殿下,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多历练历练……”
“历练什么?历练我怎么跟那些番邦使臣吵架?”许非晚坐起来,抓起一块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是鸿胪寺卿,我又不懂什么邦交礼仪,我去干什么?坐在那儿当摆设?”
如月没有再说话。
“算了,去就去吧。反正鸿胪寺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大不了我去那儿坐一天,回来交差就是了。”许非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叹了口气又伸了个懒腰,“高丽使臣下个月才来,现在让我去盯着,盯着什么?盯着鸿胪寺的人擦桌子扫地?”
如月忍着笑,替她拿来外出的衣裳。
许非晚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十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时候。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嘟囔了一句:“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去鸿胪寺受罪。”
如月在身后听见了,差点笑出声来。
鸿胪寺在皇城东南角,离公主府不算远,坐马车也就是两炷香的事。
许非晚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秋日的阳光不算毒辣,照在鸿胪寺的灰瓦白墙上,倒有几分温和的意思。门口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鸿胪寺卿早早得了信,带着一干官吏在门口候着。看见公主的马车到了,一群人呼啦啦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脸上的笑容堆得能夹死苍蝇。
“臣等恭迎熙宁公主殿下。”
许非晚从马车上跳下来,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别跪了,本宫又不是来查岗的。”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骂骂咧咧:“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让我来盯着邦交。本宫又不懂这些破事。高丽人要来就来呗,该住哪儿住哪儿,该吃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好盯的?”
鸿胪寺卿孙茂陪在旁边,弓着腰,陪着笑脸:“殿下说得是,说得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礼节的安排,殿下只需过目一下就好——”
“过目?”许非晚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一脸警惕,“多厚?”
孙茂愣了一下:“什么?”
“册子。多厚?”
“呃……大约……三寸?”
“三寸?!”许非晚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让本宫看三寸厚的册子?你怎么不让本宫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