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其拉甫口岸停留了大约半个小时,宋海歌和莫少兰办理了出境手续。边防战士仔细核对了她们的护照和签证,又检查了行李,确认一切合规之后才放行。
“前方就是巴基斯坦境内了。”边防战士指了指界碑那边,“注意安全,那边海拔高,路况复杂。”
宋海歌点了点头,收好护照,迈步走过了那道刻着国徽的界碑。脚下的公路从中国的柏油路面变成了巴基斯坦的沥青路面,颜色略微不同,但宽度和走向一模一样。
这就是爷爷修的路。从中国的喀什,一路修到巴基斯坦的吉尔吉特。一千二百多公里,十二年的光阴,八十八条年轻的生命。
“海歌,你踩在巴基斯坦的土地上了。”莫少兰站在她旁边,轻声说。
宋海歌低头看了看脚下灰黑色的沥青路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路面有些粗糙,带着阳光照射后的温热。她的手指在路面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赵师傅把车开过了口岸,在巴基斯坦境内继续向南行驶。路况比中国段差了不少,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但整体还算通畅。赵师傅开得很慢,因为海拔还在继续升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雪山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尽头。偶尔能看到几间简陋的土房,屋顶上飘着炊烟,是当地牧民的临时住所。
“这里海拔四千八百米了。”赵师傅看了一眼仪表盘,语气里有一丝担忧,“宋处长,你们有没有不舒服?”
宋海歌觉得头有些晕,但还能忍受。她看了一眼后座的莫少兰,莫少兰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发紫,但表情很平静。
“少兰,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赵师傅从扶手箱里拿出两瓶便携式氧气罐递给她们:“吸点氧,别硬撑。”
两个人接过来,吸了几口氧气。宋海歌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莫少兰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前方的山谷里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村庄。赵师傅说那是苏斯特,巴基斯坦边境的第一个城镇。她们今晚就住在这里。
苏斯特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贯穿整个村庄。路两边有几家小旅馆和杂货店,招牌上用乌尔都语和英语写着店名。宋海歌和莫少兰住进了村里最大的一家旅馆,其实也就只有八间房,但还算干净。
旅馆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他看到宋海歌和莫少兰是中国来的,非常热情,亲自带她们去看房间,又端来热茶和饼干。
“中国朋友,欢迎。”老板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这条路,中国修的。我们感谢中国。”
宋海歌笑着说谢谢,然后问老板知不知道喀喇昆仑公路的建设历史。老板点了点头,说他父亲当年就在工地上当过搬运工。
“我父亲说,中国工人很辛苦,吃的东西很简单,干的活很重。有的人摔下山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老板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父亲每年都去吉尔吉特的烈士陵园祭拜。他说,那些中国孩子离家太远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孤单。”
宋海歌的眼眶湿了。她想起阿里·艾哈迈德说过同样的话。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国家的不同角落,说着同样的话。
这就是巴铁。不是利益交换,不是地缘政治,而是人心。
第二天一早,她们继续上路。从苏斯特向南,公路沿着山谷蜿蜒而下,海拔逐渐降低。窗外的景色从雪山变成了草原,草原上散落着牛羊和牧民的帐篷。空气变得湿润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中午的时候,车子到达了吉尔吉特。这是宋海歌第四次来这座小城了,但这一次的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她不是从□□堡坐飞机来的,而是沿着爷爷修的路,一步一步地来到了这里。
她终于走完了爷爷走过的路。
阿里·艾哈迈德站在烈士陵园门口等着她。老阿里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睛还是那么亮。
“宋女士,你来了。”老人用中文说,然后看了看莫少兰,“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莫少兰。她陪我一起走过来的。”
阿里·艾哈迈德向莫少兰伸出手:“欢迎你。”
莫少兰握住他的手,微微鞠了一躬:“阿里先生,谢谢您。谢谢您三代人为中国烈士守墓。”
老人的眼眶红了,摆了摆手:“不要说谢。应该的。”
三个人走进陵园。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墓碑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松柏青青,石板上没有一片落叶,整座陵园安静而肃穆。
宋海歌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蹲下身子,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白酒,打开盖子,沿着碑座倒了一圈。酒液渗进石缝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酒香。
“前辈们,我又来看你们了。”她低声说,“这次我是从喀什沿着喀喇昆仑公路走过来的。我走完了我爷爷走过的路。你们在那边可以告诉他,他的孙女没有让他失望。”
风吹过松柏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莫少兰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等宋海歌站起来转过身,莫少兰走上前,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各位前辈,我是莫少兰。谢谢你们为这条路付出的一切。谢谢你们为中巴友谊付出的一切。”
阿里·艾哈迈德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中国女人,眼眶有些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递给宋海歌。
“宋女士,你们在这里留个言吧。”
宋海歌接过本子和笔,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爷爷,你的路,我走完了。”
她把本子递给莫少兰。莫少兰接过笔,在宋海歌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海歌,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两个人在陵园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们一座一座墓碑看过去,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四川的、河南的、山东的、江苏的、湖南的。那些年轻的、陌生的、但在这个下午变得无比亲近的名字。
离开陵园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陵园染成了金红色。宋海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墓碑。
“少兰。”
“嗯。”
“我以后每年都会来。”
“我陪你。”
两个人走出陵园,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远处雪山皑皑,近处松柏青青,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在吉尔吉特住了两晚之后,宋海歌和莫少兰飞回了□□堡,然后转机回北京。飞机上,宋海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张在烈士陵园写的便签条。
“海歌。”莫少兰叫她。
宋海歌睁开眼睛。
“我们回去之后,把这次旅行的经历写下来吧。”莫少兰说,“不只是你写,我也写。两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写同一段旅程,应该会很有意思。”
宋海歌想了想,笑了:“好。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写完了交换看。”
“不许改对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