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宋海歌和莫少兰从湖南返回北京。高铁上,宋海歌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手里攥着那张爷爷和她的合影,是母亲年前给莫少兰的那张,莫少兰又转送给了她。
“带在身上,想你爷爷的时候可以看看。”莫少兰当时说。
宋海歌没说什么,只是把照片夹进了自己的手机壳里。现在手机壳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爷爷抱着她的那张,一张是她在吉尔吉特烈士陵园墓碑前的留影。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海歌。”莫少兰在旁边叫她。
“嗯。”
“回去之后,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新疆?”
宋海歌想了想,说:“三月底吧。那时候天气暖和了,喀喇昆仑公路的路况也好一些。”
“我查过了,从喀什到塔县那段路海拔高,三月份可能还有雪。”莫少兰打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路线和海拔数据,“最好是四月中旬,等雪化了再走。”
宋海歌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从你说要沿着喀喇昆仑公路走一遍的那天起,我就在查了。”莫少兰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着手机,“你这个人,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从来不管现实条件。我得替你把关。”
宋海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莫老师。你说四月就四月。”
莫少兰被她揉得头发乱了,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北京后,宋海歌把考察报告的最后版本提交给了处长,然后开始着手准备喀喇昆仑公路之行的方案。她给沿途的每一个节点都做了标注,喀什、塔什库尔干、红其拉甫口岸、中巴边境、苏斯特、吉尔吉特。这是喀喇昆仑公路在中国和巴基斯坦境内的全程,全长一千二百多公里。
她计划从喀什出发,坐汽车沿着公路一路向南,翻越帕米尔高原,穿过红其拉甫山口,进入巴基斯坦境内,最后到达吉尔吉特。全程预计需要五天时间,中间在塔县、苏斯特和吉尔吉特停留。
莫少兰帮她做了一个详细的物资清单,从高原药品到保暖衣物,从干粮到饮用水,从卫星电话到应急药品,列了整整两页纸。
“你这是在准备去南极吗?”宋海歌看着那张清单,哭笑不得。
“喀喇昆仑公路海拔四千多米,三月底四月初还有雪,路况复杂,手机信号不稳定。”莫少兰的语气严肃得不像是在商量,“你如果不带这些东西,我就不让你去。”
宋海歌举起双手投降:“带带带,都带。”
三月下旬,宋海歌和莫少兰向单位请了年假,飞往新疆喀什。出发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机场的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宋海歌穿着一件冲锋衣,背着一个登山包,脚上是一双新买的徒步鞋。莫少兰穿着类似的装备,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要去远征的探险家。
“你们两个这是要去哪儿?”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她们的行李,好奇地问。
“去喀什。”宋海歌说。
“去旅游?”
“算是吧。”宋海歌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飞机落地喀什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三月底的喀什比北京暖和得多,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发亮。宋海歌走出机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干燥的沙土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南疆的特殊气息。
“这里离巴基斯坦已经很近了。”莫少兰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脉轮廓,“直线距离可能只有几百公里。”
宋海歌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离爷爷走过的路,越来越近了。
两个人在喀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租了一辆车,沿着314国道向南行驶。司机姓赵,四十多岁,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在新疆开了十几年车,对喀喇昆仑公路的路况了如指掌。
“你们这个季节去塔县,路上可能还有雪。”赵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说,“不过问题不大,只要不遇到大雪封路,都能走。”
宋海歌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出了喀什市区之后,公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起来。戈壁滩一望无际,灰黄色的土地上零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这条路就是喀喇昆仑公路的中国段。”赵师傅指了指前方的公路,“一直往南走,到红其拉甫口岸,那边就是巴基斯坦了。”
宋海歌看着窗外那条笔直的公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这就是爷爷修的那条路。六十年前,爷爷和成千上万的中国工程人员,在这片荒凉而壮美的土地上,用最简陋的工具,一锤一锤地凿出了这条路。
车子开了大约三个小时,到达了奥依塔克镇。赵师傅把车停在一家路边餐馆门口,说在这里吃午饭。餐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一个维吾尔族中年男人,做的拉条子很好吃。宋海歌吃了一大碗,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香的拉条子。
吃完饭继续上路。公路开始爬升,车窗外的景色变得更加壮观。雪山越来越近,白皑皑的山顶仿佛触手可及。山谷里有一条河流,水是乳白色的,那是冰川融水裹挟着岩石粉末形成的颜色。
“这条河叫盖孜河。”赵师傅说,“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就能到帕米尔高原。”
宋海歌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打开笔记本,把沿途的地名和海拔记了下来。莫少兰坐在后座,也在用手机拍照,两个人不时交流一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