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一座墓碑前时,宋海歌停下来,蹲下身子仔细看碑文。上面的名字是“□□”,籍贯四川,生于1947年,牺牲于1968年。二十一岁。碑座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被一块小石头压着,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了。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看。纸片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一行字:“李同志,你说过要教我打乒乓球,还没有教就走了。我一直记得你。”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极了。宋海歌把纸片重新压在碑座下面,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替那个写下这行字的人完成一个迟到六十年的嘱托。
阿里·艾哈迈德递给她一瓶水,她在陵园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比站着舒服多了。
“阿里先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守墓的?”宋海歌问。
老人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爷爷是第一代守墓人。他参加了烈士们的葬礼,亲眼看着那些中国年轻人被安葬在这里。他哭了,说这些孩子离家太远了,不能没有人守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老人望向远处的雪山,目光悠远。
“我父亲是第二代。他接替爷爷的时候,这里还很荒凉,没有围墙,没有柏树,只有八十八座土坟。他一点一点地种树、修路、砌围墙,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这里从一片荒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是第三代。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八年,从二十多岁守到现在。我没有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些中国人为我们巴基斯坦修路,把命都搭上了,我们活着的人不能对不起他们。”
宋海歌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里先生,你后悔吗?一辈子都守在这里,哪里都没去过。”
阿里·艾哈迈德笑了,笑容在苍老的脸上绽开,像一朵风干的菊。
“后悔什么?我守的不是坟墓,是恩情。”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们在这里,在我心里。我要是走了,谁替他们的家人看着他们?”
他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宋海歌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名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乌尔都语。
“这是来陵园祭拜的人的留言。”阿里·艾哈迈德一页一页地翻着,“有中国人,有巴基斯坦人,有记者,有学生,有官员,有普通人。每一个人都写了很多话,我都留着。”
宋海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带了你最爱吃的柿饼。儿子不孝,六十多年才来看你。”落款是一个中国姓氏,日期是2018年。
她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看了很久。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但字迹清晰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用力地倾诉着什么。
“那是一个中国老人,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来的。”阿里·艾哈迈德说,“他找了四十多年,才找到他父亲的墓。他在墓前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得我心里都疼。走的时候,他给我鞠了一个躬,说谢谢我替他一直照顾他父亲。我不要他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海歌把本子合上,双手捧着还给阿里·艾哈迈德。老人接过本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口袋里,摆了摆手。
“阿里先生,我替所有中国烈士的家属,谢谢你。”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陵园里,宋海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墓碑。松柏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流动,整座陵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阿里先生,我还会再来的。”宋海歌说。
老人点点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