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宋海歌就被清真寺宣礼的声音唤醒了。她在阿里家用冷水洗漱完毕,穿上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
阿里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皮卡的后斗里放着两束鲜花、一瓶水、一面折叠好的小国旗。宋海歌把那瓶从国内带来的白酒装进背包里,又带上爷爷的旧军用水壶。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吉尔吉特镇上的集市,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松柏的小路。路的尽头,一道铁门出现在视线里,门楣上刻着“中国烈士陵园”几个大字。
宋海歌的心跳猛然加快了。
车子停在大门前,宋海歌推开车门走下来,双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因为高原反应,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让她透不过气来。
铁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板挺得很直,脚步稳健。
“你是从中国来的?”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
宋海歌点了点头。
老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我叫阿里·艾哈迈德,是这座陵园的守墓人。你跟我来。”
宋海歌跟在老人身后走进陵园。园子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洁,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石板路面上没有一片落叶。阳光从树隙间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甬道,陵园正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墓地,八十八座白色墓碑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座墓碑上都刻着中巴两种文字的碑文。墓碑不大,但每座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碑前的台阶上放着新鲜的鲜花,有的还带着露水。
宋海歌站在第一排墓碑前面,腿有些发软。
阿里·艾哈迈德在她身旁站定,声音低沉而缓慢:“这里安葬的是修建喀喇昆仑公路时牺牲的中国工程人员。他们来自中国的各个省份,年龄最大的五十一岁,最小的只有十九岁。他们在这里躺了快六十年了,我们没有让他们孤单。”
老人伸手指向墓碑后方的一面墙,墙上刻着所有烈士的名字和籍贯。
“每年的清明节和中国国庆节,我们都会给每座墓献上鲜花,清扫整个陵园。遇到中国的春节,我们还会按照中国的习俗,在墓前摆上饺子和水果。”
宋海歌慢慢蹲下来,在最近的一座墓碑前放下了那束鲜花。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刻着的名字,石头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但在清晨的阳光下,那些刻痕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瓶白酒,打开盖子,沿着墓碑前的台阶缓缓倒了一些。酒液在石板上散开,渗进缝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酒香。
“各位前辈。”宋海歌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替我的祖父宋正远,也替所有没能来看你们的家人,给你们敬一杯酒。你们辛苦了。”
她跪在石板地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有些疼,但她没有在意。
阿里·艾哈迈德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个中国女人跪在墓碑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像一座山。
阳光越升越高,整座陵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线中。远处雪山皑皑,松涛阵阵,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宋海歌从墓碑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灰,转身面对着阿里·艾哈迈德。
“阿里先生,谢谢你这么多年替他们守墓。”她说,“我代表他们的家人,谢谢你。”
阿里·艾哈迈德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用谢。”他说,“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是他们的家人。”
宋海歌在陵园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她一座一座墓碑看过去,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籍贯,每一个生卒年份。有些烈士牺牲的时候只有十九岁,比她小整整十三岁。她想,十九岁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刚上大学,在校园里骑着自行车,和同学在操场上跑步,为期末考试发愁。而这些年轻人,在十九岁的年纪,已经扛着风钻悬在悬崖上为另一个国家的未来而奋斗,然后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