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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化怨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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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葛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他清了清喉咙,“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邢荣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夸你?你想得美。”

“那你刚才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邢荣把目光移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个人,虽然搞的那套东西我搞不懂,但你做事,我看见了。你不是骗子。”

葛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邢荣。一个从来不信鬼神、从一开始就叫他“骗子”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说“你不是骗子”。

这句话的份量,比什么“我信了”都重。

葛云把脸别过去,不让邢荣看见自己的表情。他的耳朵又开始热了,热得他觉得今天的太阳大概比昨天大。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去爷爷那儿拿东西,还要回东厢房。”

“我跟你一起。”邢荣说。

葛云转头看他:“你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邢荣理直气壮地说,“路又不是你家的。”

葛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只能闷头往前走。邢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葛云从客房取了杜门旗,又回到了东厢房。

曹姨娘还坐在床沿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腰背挺得笔直,像是等了他很久。她看见葛云手里那面杏黄色的旗子,目光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在这里面?”她的声音发颤。

“是,在这里面。”葛云把杜门旗放在桌上,旗面朝上,“它现在安安静静的,不闹了。”

曹姨娘伸出手,想碰那面旗子,手指在离旗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哆嗦着,不敢落下去。

“它……它还好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葛云看着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怨气散了,执念也就散了。现在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婴灵,不害人,也留不了太久。

“它很好。”葛云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不疼了,也不哭了。”

曹姨娘的手终于落在了旗面上。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邢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看着屋子里的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葛云等曹姨娘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姨娘,这面旗里的东西,不能一直留着。它需要安葬。”

曹姨娘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安葬?”

“挑个安静的地方,把它放出来,入土为安。它已经没有怨气了,放出来之后,会自己去该去的地方。”

曹姨娘用力点了点头:“我……我来选地方。我想……我想把它葬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它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带它出去晒过太阳。”

葛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好。”他说,“您选好了,我来处理。”

从东厢房出来,已经快到正午了。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刘府的院子照得亮晃晃的。葛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完了?”邢荣从后面走过来。

“还没。”葛云说,“怨气散了,事情还没完。得把它安葬了,才算真正了结。”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等曹姨娘选地方。选好了我过去。”

邢荣“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一个高一个矮,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不怎么工整的画。

“邢荣。”葛云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我说了很多话。”

葛云深吸一口气:“就是那句‘你不是骗子’。”

邢荣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但他面色不变,语气淡淡的:“怎么,感动了?”

“感动个屁。”葛云把脸别过去,“我就是想说——你也不是我想的那么讨厌。”

邢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是冬天的河面被阳光照出了一道裂缝。

“你这话,”邢荣说,“我收下了。”

葛云没再理他,转身往客房走去。

身后传来邢荣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曹姨娘选好了地方。

太平镇外东南边,一棵桂花树下。那棵树不大,但长得端正,树下有一片柔软的草地。十一月的桂花早就谢了,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像冬天。

葛云帮着在树下挖了坑。曹姨娘抱着襁褓包着的她当初埋下的婴儿遗骨,亲自将那面杜门旗插在树旁,葛瞎子站在一旁,念了一段送魂咒。

杏黄色的旗面轻轻一颤。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从旗面中渗出来,在桂花树下的阳光里缓缓舒展开。它不再是蜷缩着的了,它像是一个真正的婴儿那样,伸展了一下小小的手臂和腿脚,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晒太阳。

曹姨娘把手中襁褓放进坑里,跪在树下,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刘夫人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团雾气一点一点变淡、变透明,最后在阳光里彻底消散了。

地上多了一个新的小土堆,此外什么也没留下。

葛云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小土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枯骨更生,皆起成人。经书里的话很美,但真正送走一个婴灵的时候,你才知道“枯骨更生”不是施法的结果,是活着的人,愿意放过自己。

他转过头,发现邢荣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风吹过桂花树,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葛云觉得,他也在认真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一场送魂的法事。

葛云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最后一捧土培在了那个小土堆上。

人祸已明,怨气已平。

这件事,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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