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婴安葬后的第二天,刘夫人在正厅设了席面,专程答谢葛家爷孙。
菜是府上厨房精心准备的,摆了满满一桌。刘夫人坐在主位,亲自给葛瞎子和葛云斟了茶,又让丫鬟端上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银锭,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
“老先生,小公子,”刘夫人的声音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眼底的青黑也淡了,“这些日子辛苦二位了。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葛瞎子看了一眼那匣银子,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慢悠悠地端起了茶碗:“夫人客气了。事情还没彻底了结,老朽需再叮嘱几句。”
刘夫人微微一怔:“老先生是说……”
“曹姨娘那边,身子还没好全,心上的病更需要养。”葛瞎子呷了口茶,“夫人若是有心,找个靠谱的大夫给她看看,开些安神定志的药。再找个人陪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闷着。至于那个小厮,按府上的规矩办就是了,老朽不多嘴。”
刘夫人怔怔地听着,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老先生说得是。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也跟曹姨娘说了,让她安心养着,等身子好了,东厢房还给她留着。她想住多久都行。”
葛瞎子“嗯”了一声,放下茶碗,这才看向那匣银子:“至于这个,老朽就收下了。不过用不了这么多,夫人留一半,给曹姨娘添些补品吧。”
刘夫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葛瞎子那双灰白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让丫鬟把匣子拿下去分成了两份。
葛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没怎么插嘴。他注意到今日少了个人——邢荣今天没来。
倒也不意外。那个人看上去就不爱凑这种“答谢宴”的热闹。
吃完饭,葛云帮着爷爷收拾东西。桃木剑、铜钱、签筒、剩下没用完的符纸,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那面杜门旗昨天已经化掉了,剩下的七面旗叠好收进布袋,留着下次再用。
“爷爷,”葛云一边系包袱一边问,“咱们今天回去?”
“嗯。刘夫人安排了马车,下午送咱们回村。”葛瞎子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晒太阳,像一只餍足的老猫,“怎么,舍不得走?”
“谁舍不得了。”葛云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确实有点舍不得。但不是舍不得刘府,是……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下午,马车在刘府门前等候。
葛云扶着爷爷上了车,自己刚准备爬上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葛云回过头,看见邢荣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墨色的袍子,头发高高束起,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只是嘴唇还有点发白。他走到马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往葛云怀里一塞。
“什么东西?”葛云低头看了看。
“桂花糕。”邢荣别过脸,不看他的眼睛,“厨房做的,多了,吃不完。”
葛云打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做得精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他抬头看了邢荣一眼——这人的耳廓泛着不自然的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多了?”葛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多了六块?”
“你吃不吃?不吃还我。”邢荣伸手要抢。
葛云把油纸包往怀里一藏:“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邢荣“哼”了一声,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马车夫已经坐在车辕上了,手里的鞭子晃来晃去,等着出发。
“走了。”葛云先开了口。
“嗯。”
“你那伤还没好利索,药别忘了喝。”
“知道。”
“别再往外跑了,养几天。”
“你管得着我?”邢荣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家住哪儿来着?”
葛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万一我想去呢。”邢荣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耳朵尖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葛云看着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去,故作镇定地说:“葛仙村,进村往东走,最边上那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记住了。”
“你别来了,我家庙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我去不去是我的事。”邢荣说,“你管不着。”
葛云翻了个白眼,转身爬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邢荣还站在原处,双手抱胸,目送着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拐上了主街。
直到马车拐弯,那个墨色的身影才从视线里消失。
葛云放下帘子,靠着车壁,把怀里的油纸包打开,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在嘴里慢慢化开。
“爷爷,你吃不吃?”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葛瞎子闭着眼,摆了摆手:“你吃吧,爷爷牙疼。”
葛云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回到葛仙村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葛云每天早起挑水、做饭,吃完饭跟爷爷学一会儿东西,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翻旧书。田埂上的风还是那个吹法,村口的老树还是那个站法,一切都跟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但有一样不一样了。
邢荣真的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葛云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抬头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墨色衣袍,手撑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劈柴呢?”
葛云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差点脱口而出“你瞎吗”,想起爷爷教导的“待客之道”,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邢荣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像是在参观什么稀奇物件。“这就是你家?”
“嗯。”
“确实挺小的。”
葛云深吸一口气。“嫌小你可以走。”
“我又没说嫌弃。”邢荣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翘着腿,“有茶吗?”
葛云看着他,在心里把“待客之道”四个字默念了三遍,转身进屋倒了碗茶出来,往邢荣面前的石桌上一搁。
“喝。”
邢荣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什么茶?苦的。”
“村口老树下挖的树根泡的,爱喝喝,不喝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