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葛云去了东厢房。
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东厢房的门窗紧闭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沉闷的草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潮湿气息。
葛云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很稳:“曹姨娘,我是葛云。前几日来府上做法事的那位。有些事想跟您谈谈,关于您的孩子。”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葛云以为她不会开门了。
然后门闩响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消瘦的脸。曹姨娘穿着半旧的藕色小袄,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插任何首饰。她的眼睛红肿,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她看向葛云的目光不是恍惚的,而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种早已做好准备、只等人来的平静。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沙子。
葛云跨过门槛,走进了东厢房。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只有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屋子里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陈旧布料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曹姨娘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得很直。她没有看葛云,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油灯上,像是在等什么。
葛云没有绕弯子。
“姨娘,”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来跟您说一件事。说完您自己判断。”
曹姨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今年春天您怀胎六个多月的时候,跟刘夫人要过安胎药。刘夫人派人去抓了。”
曹姨娘的身体轻轻一震。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葛云,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葛云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读了无数遍的卷宗:“那个去抓药的小厮叫刘福。他去了济和堂,抓了药,但回来的路上在酒馆遇见了熟人,被拉进去喝了几杯。喝着喝着,把送药的事忘了。”
“药在酒馆里放了一夜,被老鼠啃了。刘福第二天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不敢说,怕被责罚,就当没这回事。所以那副安胎药,从头到尾,没有送到您手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曹姨娘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她盯着葛云,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葛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依然很稳,“刘夫人从头到尾,不知道药没送到。她以为您吃上了,以为您和孩子都好好的。她没有亲自过问,是她的疏忽,但她没有克扣您的药,也没有不想让这个孩子活。”
他说完后,就不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曹姨娘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那种哭法,是一点一点地红,一点一点地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翻涌,压都压不住。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句句属实。”葛云说,“刘福已经招了。我昨日亲耳听到的。”
曹姨娘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交叠在膝头的手背上,砸在那件半旧的小袄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她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葛云没有安慰她。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这个人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把所有的痛苦和恨意都堆在另一个人身上。她靠那股恨撑着,才没有在失去孩子的深渊里彻底垮掉。现在那堵墙被人凿开了一个洞,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见的不是仇人的面目,而是一场误会。
那种崩塌,不是一句“别难过”能接住的。
过了很久,曹姨娘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一直以为是夫人……是她不想让我生这个孩子……我……”
她没有说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葛云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姨娘,您后来做的事——把孩子制成了复仇鬼婴——是跟谁学的?”
曹姨娘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底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戳中要害之后的、无奈的坦然。
“小时候在村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故事,“听神婆说过。把孩子埋在带刺开红花的树下,用产血浇灌,九天之后,孩子的魂就会回来。”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孩子没了,夫人……我以为夫人害了他。我想让他回来,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是不是怪我……我不懂那些法术,我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葛云闭了闭眼。
果然跟他猜的差不多。不是蓄意害人的邪术,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知道那根稻草会变成勒住她自己和她恨的人的绳索。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回来了。”曹姨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可是他不是我认识的孩子的样子。他不会笑,不会哭……他只是……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我对他哭诉,他也没有反应……后来,夜里开始有动静,下人们说听见小孩子哭,夫人开始做噩梦……我知道是它,我知道是我把那个东西叫回来的,我觉得不安,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送走它。”
她的声音碎掉了,碎在最后一个字上。
“我不知道怎么送走它……我不知道……”
葛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想起爷爷说的话——不是恶人,但做了恶事。她不是存心要害人,但她的痛苦和绝望,确实酿出了一场差点收不了场的祸。
“姨娘,”葛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那个孩子,已经被我爷爷收了。它不会再害人了。”
曹姨娘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它……它还在吗?我能……我能看看它吗?”
葛云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葛云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邢荣正站在院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袍,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但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倦意。阳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听完了?”葛云问。
“听完了。”邢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显得很认真。
“有什么感想?”葛云一边往客房走,一边随口问。
邢荣跟上来,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的石子路,经过那面昨晚差点倒了的开门旗的位置——旗子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竿还插在土里,在风里微微晃着。
“我以前不信这些。”邢荣忽然开口了。
葛云脚步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现在也谈不上信。”邢荣的声音不大,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你刚才跟曹姨娘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之后觉得——”
他顿了一下。
“这整件事里,没有谁是故意的。我表舅母是疏忽了,小厮贪杯误事了,曹姨娘被恨意蒙了眼,招了不该招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也都做了错事。”
葛云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邢荣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眉峰微微聚拢,像是在想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我以前觉得,鬼神之事不过是江湖术士糊弄人的把戏。但现在我信——不是信鬼,是信你说的事里,确实有人需要靠神鬼来寄托着活着。”
葛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邢荣被阳光照着的那半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有的只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