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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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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毕霖矜是被牦牛的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哞哞的温顺叫声——是一头牦牛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粗粝得像一块石头在铁皮上刮过去。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整个牦牛群都在叫,像是在开一场清晨的例会。毕霖矜从牦牛毛毯里探出头,帐篷里已经亮了。光从帐篷顶部的通风口倾泻下来,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动。

奶奶在炉灶边打酥油茶。她佝偻的背在光柱里形成一个深色的剪影,手臂上下摆动的节奏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大概已经重复了几万遍。重复到不需要眼睛看,不需要脑子想,手臂自己就会动。

索朗不在帐篷里。

毕霖矜从铺盖上爬起来,穿上冲锋衣,走出帐篷。清晨的草场被一层薄霜覆盖着,草叶上挂着细密的冰晶,在晨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空气冷得发甜,每一口吸进肺里都像在嚼一块薄荷糖。他看见索朗在围栏那边——正在给一匹栗色马戴笼头。马比毕霖矜想象中高,肩隆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它的毛色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红铜光泽,鬃毛很长,被索朗用手指一绺一绺地梳开。索朗的动作很慢,一边梳一边跟马说话——说的是藏语,声音很低,像在哄一个不肯起床的孩子。马把鼻子凑到索朗脸边蹭了蹭,呼出的白气喷在他脸上。索朗笑了。不是那种对人大笑的笑,是那种只对马才会露出来的、很轻很软的笑。

毕霖矜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不敢走过去。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断什么。那个画面太好了——比他在任何美术馆里看到的任何一幅画都好。栗色马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的鬃毛,索朗用手指梳开鬃毛时手腕的弧度,他和马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只是气息在动的样子。一幅画的全部要素都在那里了——光、色、形、神。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看着。不画。画不下来。

索朗抬起头看见了他。“你醒了?”他拍了拍马的脖子,牵着马走出来。“这是拉姆——藏语里是仙女的意思。她脾气不太好,但对我还行。今天你骑她。”

“她?”毕霖矜看着那匹比他高的马,咽了一口唾沫。“我能不能骑一头矮一点的——”

“牦牛不能骑。”

“我知道牦牛不能骑——”

“那就骑拉姆。她最老实。”索朗把缰绳递给他,“先跟她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她能听懂你的语气。”

毕霖矜接过缰绳站在拉姆面前。拉姆用一只深褐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他从来没离一匹马这么近过。他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干草、阳光、皮毛微微发酸的气味。他伸出手,像索朗那样摸了摸它的鼻子。拉姆打了个响鼻,把他的手掌吹得湿漉漉的。

“她不喜欢我。”

“她谁都不喜欢。但她不讨厌你。不讨厌就是好的开始。”索朗走到毕霖矜身后,“左脚踩马镫。左手抓鞍环。右手扶我肩膀。上去的时候不要犹豫——你犹豫,马就紧张。”

毕霖矜深吸一口气,左脚踩进马镫里。马镫比他想象中高,他的膝盖弯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他抓着鞍环用力一蹬,身体往上荡了半截,然后卡住了——一条腿挂在马背上,另一条腿还在半空中乱蹬。拉姆晃了晃身体,他的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开始往另一边滑。索朗从后面托住了他——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一只手稳住他的腰。手很大,隔着冲锋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不要急。一步一步来。”索朗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不耐烦。他把毕霖矜重新扶正,蹲下来调整马镫的长度。“你的腿太长了。不对——是马镫太短了。拉姆的镫是给我调的。我给你放长两格。”

毕霖矜低头看着索朗蹲在脚边调马镫。索朗的头顶对着他,头发是黑的,发根有一点天然卷。他调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毕霖矜的膝盖。“再试一次。”毕霖矜踩着调好的马镫用力一蹬——这次终于上去了。他跨坐在马背上,视野忽然变得很高。能看到远处帐篷的顶部,能看到围栏里牦牛群的全景,能看到更远处草场尽头和天空交界的那条线。

“怎么样?”索朗仰头看着他。

“好高。”

“高的不是马——是你。”

索朗牵着缰绳往前走。拉姆的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毕霖矜全身僵直,双手紧紧攥着鞍环,指节发白。他觉得自己的脊椎变成了一根铁棍,从脖子到尾椎都是硬的。“放松。”索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硬,马就硬。你软,马就软。”

“你说得容易——你从小骑马——”

“我第一次骑马也怕。我阿爸把我放在马背上,我哭了。哭了很久。阿爸没有抱我下来,只是牵着马一直走。走到我哭不动了,我就不怕了。”索朗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不会哭吧?”

“不会。”毕霖矜咬紧牙关。他绝不会哭。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索朗就在前面牵着缰绳。他在害怕和丢脸之间快速做了一道算术题——丢脸更可怕。所以他忍住了。

索朗牵着马绕围栏走了一圈。拉姆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地面。走第二圈的时候毕霖矜发现自己的肩膀开始松了,手指也不再攥得发白。因为他注意到索朗的步伐——索朗走路的节奏和拉姆是一致的。不是刻意的,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他的脚踩在地上和马蹄踩在地上是同一个频率。毕霖矜想画那个节奏——不是画人和马,是画节奏本身。用线条的疏密表现频率。但他现在还不敢放开鞍环。

“你现在不怕了。”索朗说。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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