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狮泉河镇到日土县,路不再颠了。
不是因为路变好了——路还是一样的砂石路面。是因为索朗舅舅开着一辆皮卡来接他们了。银灰色的车身,挡泥板上糊满了干掉的泥巴。舅舅比索朗矮半个头,但肩膀一样宽,脸上有同样的颧骨和深眼窝。他握了握毕霖矜的手,手掌粗得像砂纸。然后他挥了挥手,说了一句汉语——“上车。”毕霖矜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索朗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香和牲畜粪便的味道。毕霖矜觉得挺好闻的。不是香水那种好闻——是真实的、活的东西那种好闻。
皮卡在砂石路上疾驰,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尾巴。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草不高,贴着地皮长,颜色是黄绿交杂的——九月的阿里已经开始入秋了。草场上有牦牛,黑色的、棕色的,远远看去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围棋子。偶尔有一匹马跑过,鬃毛在风里飘扬,姿态高傲得像一个贵族。
索朗忽然指着前方喊了一句藏语。舅舅放慢了车速。毕霖矜顺着索朗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有一个黑点在移动。近了,更近了。是一只藏羚羊。不是他之前在公路边远远瞥见的那种模糊剪影。是近到能看清它眼角白色斑纹的那种近。它站在草场边缘,脖子微微仰起,角向后弯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它的眼睛又大又亮,看着皮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警觉。
“它不怕人。”毕霖矜小声说,好像怕声音大了会惊跑它。
“它们不怎么怕车。阿里人少,它们没见过多少坏人。”索朗也压低了声音。
毕霖矜想画画。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画不下来。那种活生生的、在风里微微颤动的呼吸,那种安静的和人类对视的勇气,他用铅笔根本画不出来。也许以后用油画可以。也许永远不可以。但他记住了——藏羚羊眼睛上的白色斑纹,像两滴从眼眶里溢出来的光。
皮卡继续往前开。草场越来越开阔,远处出现了一顶帐篷。不是那种游客照片里色彩鲜艳的装饰性帐篷。是真实的、住人的、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的帐篷。深褐色的牦牛毛织成的帐幕,用木桩和绳子固定在地上,在风里微微晃动。帐篷旁边有一道铁丝围栏,围栏里是一群牦牛。围栏外面有一块大石头——大概半人多高,表面被磨得很光滑。石头旁边是一条小溪,水很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更远处是雪山。不是一座,是一排。绵延不绝,把半个天空都挡住了。
这就是索朗的家。
奶奶站在帐篷门口。
毕霖矜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开始等的。也许听到引擎声就出来了。也许更早。她穿着深褐色的藏袍,头发花白,辫成两条辫子盘在头上。脸上是深深的皱纹——不是那种因为年龄长出来的细纹,是高原的风一年一年刻进去的沟壑。她的背微微佝偻,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是稳的。
索朗下车,快步走到奶奶面前,低下头。奶奶把手放在他头上,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毕霖矜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温柔。然后奶奶抬起头,看向毕霖矜。毕霖矜突然紧张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行礼——鞠躬?握手?叫“奶奶”会不会太冒昧?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奶奶笑了。她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索朗在旁边翻译:“她说——你就是那个画画的孩子?”毕霖矜点头。奶奶又说了一句,索朗翻译的时候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她说你比照片上瘦。让我多喂你吃点肉。”毕霖矜愣了一下。什么照片?他看向索朗。索朗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的牦牛。
然后他看见了爷爷。
爷爷坐在帐篷门口的石头上。他穿着灰色旧军装,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轻轻吹动。他的脸像山岩——棱角分明,皮肤是深褐色的,被阳光和风沙打磨了一辈子。他的眼窝很深,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颜色。但毕霖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是打量——带着某种安静的、长久的好奇。
索朗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爷爷用左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慢。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再从头摸一遍。像在确认他回来了,像在给一个跑了太远的孩子把风尘掸掉。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毕霖矜听不清。但索朗点了点头。
然后爷爷抬起头,看向毕霖矜。他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索朗翻译的时候声音有轻微的停顿——不是哽咽,是需要在某个词上多停一秒才能说下去。“他说——过来。”
毕霖矜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爷爷抬起左手,放在毕霖矜的头顶。那只手很重。不是力量的重——是岁月的重。干燥、粗糙、像一块被风吹了七十年的石头。但温度是暖的。他把手放在毕霖矜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划过毕霖矜的颧骨。毕霖矜一动也不敢动。
爷爷又说了一句藏语。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索朗没有马上翻译。毕霖矜等了等,忍不住问:“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