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拉萨下了一场雨。
不是江南那种绵密如丝的雨,是高原的雨——来得快,下得猛,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往窗户上扔小石子。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时分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湿漉漉的操场照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山上落了雪,雪线一夜之间往下降了半截山腰。
毕霖矜站在画室窗前,看着那道雪线。他在拉萨待了一个多月,第一次看到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落在山顶上的、薄薄的一层白。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光。他想起江南的雪——湿漉漉的,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这里的雪大概不是那样的。这里的雪大概是干的、粉状的,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
“看什么呢?”何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山上的雪。”
“冈底斯山的初雪。”何老师也看向窗外,“今年比去年来得早。你见过阿里的雪吗?”
“没去过阿里。”
“那你应该去。”何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讲台。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藏地风情写生:暑期采风活动报名通知。”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讨论,有人翻出手机查地图。毕霖矜站在原地,盯着黑板上那行字。阿里。那是西藏的西部,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不到一个人。他在来西藏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来了之后他从各种人的嘴里听到过——强巴的家乡在阿里改则县,丹增说阿里的星空是西藏最亮的,格桑说阿里是“西藏的西藏”。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南京。阿里对他来说不是距离——是另一个星球。
“采风活动在暑假。”何老师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为期两周。从拉萨出发,走219国道,经日喀则、萨嘎,终点是阿里地区的狮泉河镇。沿途写生。愿意参加的同学到我这里报名。名额三十人,先到先得。”
毕霖矜在何老师说完“狮泉河镇”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不是“想好了”——是决定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也许是那道雪线。也许是一个多月来他画的所有东西——窗外那堵墙、食堂里的酥油茶壶、操场上跑步的人——都离阿里太远了。他画的东西都是安全的、日常的、触手可及的。他想画一点危险的东西。不是物理上的危险——是画笔上的危险。他怕自己画不好,所以才更应该去画。他想起格桑那句话:“阿里是西藏的西藏。你去那儿,要么找到自己,要么丢掉自己。”
“那我两种都试试。”他在心里说。
下课铃响。毕霖矜第一个走到讲台前。“何老师,我报名。”
何老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又像是看到了某种预料之外的东西。“你是第一个报名的。”
“我离阿里最远。”毕霖矜说。
何老师笑了。笑容很淡,但在灰白的胡子里藏不住。“去阿里不看你离它多远。看你为什么要去。你为什么想去?”
毕霖矜想了想。“我想画点画不出来的东西。”
何老师没有追问“画不出来怎么画”。他只是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了毕霖矜的名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西藏的地质与气象》。封面是灰褐色的,边角卷了。“去之前看看。阿里不是一般的地方。不做好准备,你连自己在画什么都不知道。”
毕霖矜接过书。书比他想象中重。
回到宿舍的时候,洛桑正在跟扎西抢最后一根牦牛肉干。两个人扭成一团,格桑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丹增在扫地,强巴在自己的上铺面朝墙壁躺着。毕霖矜推门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因为他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表情。
“你捡到钱了?”洛桑松开牦牛肉干。
“我报名了。”
“报什么名?”
“采风。暑期采风。去阿里。”毕霖矜把何老师那本书放在桌子上,书脊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宿舍安静了一秒。然后强巴从床上翻过身来——这是毕霖矜第一次看到强巴在听到某件事时主动翻身。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深沉的、从很远的地方被唤醒的亮。“阿里。”他说。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了一整个故乡。
洛桑的嘴张成了O型。“阿里?你知道阿里有多远吗?你知道阿里海拔有多高吗?你知道阿里——”
“你知道阿里哪种星星最亮吗?”毕霖矜说。
洛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整个走廊都能听到。“好!你连星星都想好了!你没问题了!”
丹增放下扫把走过来。他没有说“你真勇敢”或者“你要注意安全”。他只是看了看毕霖矜,然后说了四个字:“多带水。”
扎西从上铺探下头来:“阿里我去过。冷。比拉萨冷十倍。你带的衣服够不够?不够穿我的。我的皮袄厚。”
“你多高他多高。”格桑合上书,“你的皮袄他能当被子盖。”
“那正好啊!冷的时候当被子!”
毕霖矜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洛桑在纠结他带的防晒霜够不够用,扎西在翻箱倒柜找厚袜子,丹增说阿里那边有他认识的人可以托人照顾,格桑说走之前帮他查查阿里的气候资料。强巴没有说话,但他从床上下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围,沉默得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