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学院的画室在四楼,朝北。
这是毕霖矜选择这间画室的原因。朝北的画室光线均匀,不会因为太阳移动而改变明暗。他早上八点来的时候,天光从北窗洒进来,柔和而稳定,像一块永远不会变质的白颜料。他晚上十点走的时候,天光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所有人的脸照成青白色。
但他最喜欢的是下午。
下午的光线是从南面的走廊窗户里反射进来的,经过两层玻璃的过滤,落在画架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暖灰——不刺眼,不昏暗,刚刚好能看清画布上的每一笔肌理。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在这个时段最浓,混着油画颜料特有的那种微甜的气味,像某种只能在这里闻到的酒。
何老师踱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毕霖矜知道他在那里——何老师的脚步很重,而且他会咳嗽。一声干咳,像是某种预警。
“你这幅画——”何老师指着毕霖矜正在画的《窗外》,“跟上周比,笔触放松了一些。但你在画什么东西的时候最放松?”
毕霖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为什么何老师每次点评都要问这种“你画什么东西最放松”的问题。他只是来画画的——画窗外那堵白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他已经画了三周了。第一周画墙,何老师说“色彩没有层次”。第二周他加了裂缝,何老师说“构图太居中,你是在画裂缝还是在画墙”。第三周他在裂缝旁边加了一棵草——就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那棵,枯黄的,瘦弱的,在风里发抖。何老师看了半天,没说话。毕霖矜以为他终于满意了。
结果今天他问——“你在画什么东西的时候最放松?”
“我不知道。”毕霖矜说。
“你不知道,但你的笔知道。”何老师指着画面上那棵草,“你画这棵草的时候,笔触比周围都轻。比画墙的时候轻,比画裂缝的时候轻。你画它是小心翼翼的——不是怕画坏,是怕把它碰疼了。”
毕霖矜看着那棵草。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画它的时候用了不一样的力气。但何老师说得对——他画那棵草的时候,手是轻的。像在抚摸什么东西。
“因为那棵草是你自己。”何老师说。然后他走了,去给别的同学点评。毕霖矜站在画架前面,盯着自己画的那棵草。草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根扎在水泥里,叶子朝着窗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选了这堵墙。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在窗外。是因为那道裂缝。因为那棵草。
画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洛桑的脑袋探进来。“毕霖矜!吃饭了!食堂今天有红烧——”
看到毕霖矜的表情,洛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你在画画?我打扰你了?”
“没有。”毕霖矜放下画笔,“正好要休息。走吧。”
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又回到了画室。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人。这是他的习惯——晚饭后回到画室,一直画到熄灯前。十点之后画室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空调关了,松节油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特有的那种清冷。日光灯嗡嗡地响,偶尔会闪一下,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在眨。
毕霖矜喜欢夜晚的画室。白天有太多人——同学、老师、偶尔来参观的访客。每个人都会看你的画,有的人会说“挺好的”,有的人会说“这里是不是再改改”。他们都在说画。但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要画这个?”他们只看到画布上的东西,看不到画布后面的东西。
夜晚的画室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看。
他从画架上取下《窗外》,换上一块新的画布。他没有开新画。他在整理旧稿。来拉萨之后他画了很多——窗外那堵墙、食堂里的酥油茶壶、扎西擦刀的手、洛桑在窗台上浇花的背影。每一幅都不满意。每一幅都好像差了什么东西。不是技法的问题——技法他可以慢慢练。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画的都是他看到的,但画完之后总觉得,他画的和他看到的是两回事。
他拿起一幅画——画的是操场边的黄昏。橘红色的天,黑色的山影,操场上有几个跑步的学生。他画得很仔细,光影都按照教科书上的来。但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不是拉萨。拉萨的黄昏不是橘红色的——是金色的。不是温柔的金,是霸道的那种金。整个天空像被点燃了一样,云是金色的,山是金色的,连人的影子都是金色的。
他为什么不画金色的黄昏?为什么要把它画成江南那种温柔的橘红色?
因为他当时害怕画得太浓烈。江南教给他的审美是淡雅的、含蓄的、朦胧的。他从小学画,临摹的都是江南的水墨、水乡的倒影、雨中的巷子。他的调色盘上最常用的颜色是花青、赭石、钛白。来拉萨之后他才第一次大量使用酞菁蓝——画天空用。然后是镉红,画晚霞用。每次挤颜料的时候,他都有一种负罪感,好像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今晚没有老师在。没有人会批评他“色彩太浓烈”或者“笔触太粗”。他从调色板上挤出镉红——挤得比平时多了一倍。然后是深黄,然后是酞菁蓝。他没有打草稿,直接拿起最大号的画笔,在画布上开始画。
不是那堵墙。不是窗外。不是任何他在拉萨画过的东西。是江南——他逃离的那个地方。他画了一条巷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墙上有青苔。巷子尽头是他家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巷子里的石板上,把青苔照成了金色。
他画得很快。不像画《窗外》时那样一笔一笔地斟酌。他的手在自动运行。那些线条、那些色彩、那些光影——它们不是被脑子指挥着画出来的,是直接从肌肉记忆里涌出来的。他画了十八年的江南。闭着眼睛都能画。
然后他停下笔,退后两步。
画布上是他的家。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巷子。那个他妈妈晾衣服的阳台。那扇他爸爸深夜加班回家时亮着的窗户。他画得很真实。但他也在那幅画里看到了他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巷子是窄的。很窄。两边的墙很高。窗户上的防盗栏像笼子的铁条。路灯的光被墙挡住了大半,只有一小片亮光落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