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那块布包。深褐色的,绣着雪山和湖水的图案。他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递给毕霖矜。石头不大,青色,比鸡蛋小一圈,上面有白色的纹路,像是雪山的轮廓。石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不是机器磨的,是被手指年复一年地摸光滑的。
“戴着。”强巴说。
毕霖矜接过石头。比看起来重。冰凉。但那凉意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是高原上的溪水那种凉,干净的、能喝的那种。“这是什么?”
“阿里的石头。”
“你从小就带着?”
“放羊的时候捡的。阿里的石头。”强巴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说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密码。然后他补了一句,“想家的时候握着。”
毕霖矜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慢慢变暖了。变暖的速度很慢——比拉萨的石头慢,比江南的石头更慢。但它会变暖。毕霖矜感觉到了。强巴回自己的床位去了,把布包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毕霖矜站在原地,手心里握着那块石头,看着强巴的背影。强巴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外套都能看到。他走路仍然没有声音。但现在毕霖矜觉得,他的沉默不再是一堵墙。他的沉默是一条路——一条很窄很安静的、通往阿里的路。他从不邀请你走。但如果你要走,他会给你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夜谈的主题只有一个:阿里。洛桑在黑暗里滔滔不绝地讲他去过的阿里——狮泉河镇的羊肉好吃、扎达土林的夕阳像着了火一样红、古格王朝的遗址比布达拉宫还震撼。扎西补充阿里的风大到能把人的帽子吹飞,“我亲眼见过一只牦牛的毛被风吹成了中分”。格桑纠正他们关于阿里历史的一些错误认知——古格王朝是十世纪建立的,不是八世纪。洛桑说“十个世纪还是八个世纪都差不多”,格桑说“差了二百年”,洛桑说“二百年在西藏历史里不算什么”,格桑说“你历史考试及格过吗”。丹增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强巴依然面朝墙壁,但毕霖矜觉得他没有睡——他的呼吸不是睡眠的节奏。
毕霖矜躺在下铺,握着那块阿里的石头。石头已经完全暖了,和他的掌心一个温度。他在黑暗里把石头翻过来,手指摸到石头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凹痕。是天然的还是强巴磨的?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道凹痕像一个字。不是汉字,也不是藏文——是一种只有石头才能读懂的字。
第二天早上,毕霖矜去画室之前经过体育学院的力量房。门开着,里面有几个男生在做引体向上。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靠门口那个单杠上挂着一个人。高个子,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成了深褐色。他穿着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他正在往上拉,下巴过杠,停一秒,然后慢慢放下来。动作很慢,控制得很好。毕霖矜注意到他的肩胛骨——在运动时隆起来又缩回去,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毕霖矜的目光。
是上次在操场上跑步的那个。毕霖矜见过他——在路灯下一个人跑圈的背影。那天他等了他四十分钟。毕霖矜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被发现了,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他原以为高原上的人眼睛都是黑色的,但那个人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很亮,像雪山上的阳光照在冰面上。
那个人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怎么了?”毕霖矜赶紧移开视线,低头快步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挂在单杠上,但嘴角多了一点笑意。很短,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
毕霖矜快步走到画室。他坐在画架前面,拿出速写本。他没有画窗外那堵墙。他画了一个背影——高个子,宽肩,肩胛骨的弧度像山脊。他没有画脸,因为他没看清楚。但那个轮廓在他脑子里已经印得很深了。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像——那个人的肩膀应该更宽一点,脖子应该更直一点,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他翻了一页重新画。第二张好一点,但还差一点东西——那个人的眼睛。他没看清,所以他画不出来。
他把速写本合上。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不确定自己在紧张什么。他是画画的——看一个人看久了是职业病。他画过扎西的手、洛桑的侧脸、强巴的背影。但那个挂在单杠上的人,他不敢多看。不是因为不想画。是因为想画得太多了。那个轮廓、那个抬下巴的动作、那个一闪而过的笑意——他怕画不好。越是怕画不好,就越想看。越看,就越怕。
他把速写本重新打开,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他刚到拉萨那天写的话:“第一次自己选的。”他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今天看到了一个值得画的人。我没画好。我会再试。”
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窗外,冈底斯山的雪线又降了半截。阿里的石头在他口袋里,贴着大腿,微微发暖。
下午何老师来画室,拿着一张名单,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毕霖矜身上。“毕霖矜,你的报名表上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紧急联系人。”
毕霖矜沉默了一下。“我爸妈。”
“填好了交给我。”何老师把名单卷起来敲了敲手心,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次采风,体育学院有个暑期实践队也走219国道。去阿里做民俗体育调研。路上可能会一起走一段。你们——”
“体育学院?”毕霖矜的声音比预期中高了一点。
“对。民族传统体育专业。有个叫索朗次仁的,带队的是他。他们家就是阿里的。到了日土县,他可以给你们当向导。”
毕霖矜握紧手里的画笔。铅灰色沾在手指上,干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了一句“好”,声音尽量平稳。但何老师已经走出去了,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毕霖矜回到宿舍,把消息告诉了大家。洛桑第一个跳起来:“体育学院!他们壮!正好帮你们扛画架!”扎西说:“我可以帮你去跟他们打个招呼,我认识几个体院的。”丹增说:“多个人多份照应。阿里路不好走,有当地人在最好。”格桑从书里抬起头:“索朗次仁——这名字什么意思?”
“藏语‘长寿’。”丹增说。
“好名字。”格桑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去阿里那种地方,是需要一个名字好的人带着。”
毕霖矜没有说话。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强巴给的阿里石头。他在想那个挂在单杠上的人——高个子,深褐色皮肤,肩胛骨的弧度像山脊。他大概就是体育学院的。也许就是那个实践队的。但他不叫索朗次仁——索朗次仁是带队的那一个。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他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楚。但那又怎样呢?他只是要画他。画那个背影,画那个轮廓,画那个一闪而过的笑。他在速写本上画的那些背影还不够好。他要再画。画到像为止。
窗外,拉萨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远处冈底斯山脉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更远处是阿里——那片他从来没去过但已经握着一块它的石头的土地。他忽然想起格桑说的那句话——“阿里是西藏的西藏。你去那儿,要么找到自己,要么丢掉自己。”他现在知道答案了——他不是要去阿里找自己。他是要去阿里找一片能容纳自己的地方。那片地方不在江南,不在拉萨,可能在更远的西边。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会去看的。带着速写本,带着强巴的石头,带着何老师那本沉甸甸的地质书。
还有那个没画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