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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旦增的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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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罗布有一串念珠。

念珠是深褐色的,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被手指捻得发亮。毕霖矜第一次注意到这串念珠是在开学第二天的清晨——他因为高反头疼醒得早,看见丹增盘腿坐在床上,脊背挺直,嘴唇微动。念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像石子落入水面的声音,一颗接一颗,没有间断。

丹增念经的时候不像在祈祷——更像在跟某个很老的朋友聊天。语气平平的,节奏稳稳的,偶尔嘴角会动一下,像在回应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笑话。

那是开学第二周的一个早晨。毕霖矜的高反已经好了,但失眠还没有。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然后躺在床上瞪着上铺的床板,听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声音——鸟叫、远处食堂鼓风机的轰鸣、偶尔有藏语广播从某个宿舍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然后丹增就起床了。他的动作很轻——掀开被子,把腿从床边放下来,赤脚踩在地上。他的脚很大,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盘腿坐回床上,拿出念珠。

毕霖矜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不敢出声。他觉得丹增在做一件很私人的事,被人看着可能会不舒服。所以他把眼睛闭起来假装还在睡。但某一天早上,他翻身的时候不小心咳嗽了一声,丹增的念珠声没有停。

“你醒了?”丹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不好意思——你继续。”

“没事。不影响。”丹增把一颗念珠捻过去,“你要不要喝茶?”

“现在?”

“早上第一杯酥油茶最好。壶里还有,自己倒。”

毕霖矜犹豫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子旁边。保温壶是丹增的——墨绿色,外壳磕掉了一小块漆。他拧开盖子,酥油茶的热气扑面而来。咸的,油脂的,茶香的。他已经喝了两个星期,从“差点吐出来”进步到了“还行”。

他端着杯子坐在床沿上,看着丹增捻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你每天都念?”毕霖矜问。

“每天都念。”

“念的什么?”

丹增的念珠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不是固定的。有时候是经文,有时候是跟菩萨说话。”

“说什么?”

“今天早上说的是——‘毕霖矜的高反好了,嘎真切。’”丹增嘴角动了一下。

毕霖矜端着杯子愣在那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跟菩萨说“谢谢”是因为他的头疼好了。他从小到大的经验里,“谢谢”是对人说的——谢谢老师批改作业,谢谢母亲做饭,谢谢超市收银员找零。没有人替他跟菩萨说谢谢。更没有人替他在早上六点跟菩萨说谢谢。

“你每天都替别人跟菩萨说话?”毕霖矜问。

“不是替别人。是为别人。”丹增把念珠换到左手,“我阿妈教我的——早上念经的时候,先把心里挂念的人想一遍。想完了再开始念经。”

“你每天想的是谁?”

丹增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念珠绕在手腕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先想我阿妈。她在纳木错,一个人带妹妹。妹妹今年十三岁,开学上初中,不爱学习爱放羊。阿妈说随她去。然后想我弟弟,在成都读高中,成绩好,老师说能考重点大学。然后想你们——宿舍里的。”

“包括我?”

“包括你。你是新来的。”丹增把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刚来的孩子,高反还没好全,吃不惯酥油茶,晚上睡不着。菩萨要多看着点。”

毕霖矜把杯子握在手里。杯壁是温热的。他低头喝了一口酥油茶,这一口的味道和之前不一样——好像没那么咸了。也许咸的不是茶,是他自己的抗拒。他把抗拒咽下去一点,茶就甜了一点。

“丹增,你为什么要当老师?”他问。

丹增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念珠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摸珠子的温度。

“我家在纳木错湖边。从小就在湖边长大。那个湖很蓝——我跟你说过。”丹增的声音慢下来,“夏天的时候湖边开满野花,格桑花、点地梅,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汉话怎么说的花。我小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就是纳木错。”

“后来呢?”

“后来我去内地上预科。在成都,待了一年。成都很好,什么都方便。但是那个雾——灰蒙蒙的,一个冬天看不到太阳。我想纳木错想得要命。上课的时候画湖,被老师没收了。”丹增笑了一下,“老师问我画什么,我说画我家的湖。老师说画得挺好,没收是因为上课画。”

毕霖矜忍不住笑了。他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一个从纳木错来的藏族少年,坐在成都的教室里,在课本空白处画湖。一笔蓝色,又一笔蓝色。

“然后我就想——我要回去。”丹增把手从念珠上抬起来,用食指在空中比划着,好像他在画那个湖,“不是回去放羊。是回去教孩子们画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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