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巴才旦很少说话。
不是不说话——是很少。毕霖矜大概统计了一下:第一天说了三句;第二天说了两句,其中一句是对丹增说的“不用,我自己来”;第三天一句都没说。后来毕霖矜放弃统计了。他觉得统计强巴说话的字数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冒犯——像是把一只鹰关进笼子里数它扇了几次翅膀。
强巴的存在不是声音的。是视觉的。他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多余的字,连呼吸都好像比别人浅。但他不是不存在。恰恰相反——他不在的时候,你会觉得房间里少了一座山。
他的床是靠门的上铺。床单是深灰色的,没有花纹,叠得连一个褶子都没有。枕头旁边永远放着两样东西:一个布包,一把小铜号。布包不大,深褐色,上面绣着一种毕霖矜不认识的图案——后来格桑告诉他,那是阿里的符号,代表雪山和湖水。布包鼓鼓囊囊的,但强巴从来没有打开过——至少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打开过。
毕霖矜最好奇的是那把铜号。
铜号不大,比他的小臂短一截。号身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得有些发绿,但被擦得很干净——那种“干净”不是刚擦过的亮,是长年累月被手指摩挲之后形成的一种温润的光泽。号嘴那一圈尤其亮,亮到能照出人影。强巴每天睡前会用一块红布擦一遍号嘴。那块红布原来大概是一条哈达的一部分,边缘有些抽丝,但洗得很干净。
毕霖矜第一次注意到强巴擦号嘴的动作是在第二周。那天晚上熄灯前,强巴盘腿坐在上铺,把铜号放在膝盖上,用红布一下一下地擦号嘴。他的动作不是快的,也不是慢的——是有节奏的,像在念经。三下轻,一下重。重复。
毕霖矜在下铺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了:“强巴。”
上铺的动作停了。“嗯。”
“那把号——你从小就吹吗?”
沉默。毕霖矜以为自己问错了话。但强巴开口了。
“不是。是跟了我师父以后。”
“你师父?”
“老僧人。”强巴把红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教唐卡的。”
这是毕霖矜第一次听强巴说这么多字。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洛桑在旁边打游戏,把声音调小了。扎西也不擦刀了。格桑翻书的手停了。大家都在听——用各自的方式。强巴说话是宿舍里的大事,像日食一样罕见。
“老僧人。”毕霖矜把话题继续下去,“在哪里?”
“阿里。改则县。我家那边。”
“他怎么认识你的?”
强巴沉默了一会儿。毕霖矜数到大概第十秒的时候,他开口了。
“小时候放羊。一个人。无聊,用石头在地上摆画。摆山,摆羊,摆云。后来被师父看见了。他说我有天分。问我愿不愿意学。”强巴把铜号放在膝盖上,“我说要回家问阿爸。阿爸说——去吧。不容易,但是去吧。”
“学了多久?”
“三年。每个冬天。夏天要放羊。”强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师父说唐卡不是画,是修行。画之前要念经。画错了要重来。颜料要自己磨——孔雀石磨三天,朱砂磨五天。磨不够时间颜色不对。”
“那把铜号呢?”洛桑忍不住插嘴。
“师父给的。他说——画画的时候手在动,心不动。吹号的时候手不动,心在动。都要练。”
强巴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他把铜号放在枕头旁边,用红布盖好。然后面朝墙壁躺下,背对着所有人。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洛桑把游戏声音调大了,扎西继续擦刀,格桑把书页翻过去。但毕霖矜觉得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强巴的师父。那个在阿里草原上发现一个小孩子用石头摆画的老人。那个说“唐卡不是画是修行”的僧人。那个把铜号交给强巴的人。
毕霖矜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床头延伸到床尾。他在想强巴说的那句话——“画画的时候手在动,心不动。吹号的时候手不动,心在动。”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但这句话让他想到了某些东西——他在画室里画画的时候,有时候会进入一种状态。手在自动画,脑子是空的。那种状态很少见,但每次出现的时候,他画的画都会比平时好。大概那就是手在动、心不动。
那心在动的时候呢?
他不知道。
那天凌晨,毕霖矜被尿憋醒了。他摸黑下了床,踩着拖鞋去走廊尽头的厕所。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有一个人影。
月光很亮。他认出了强巴的背影。
强巴背对着宿舍楼,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他面前是空荡荡的操场,操场对面是黑黢黢的教学楼。他举着那把小铜号,嘴唇贴在号嘴上,吹出一个极轻极缓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