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顿珠有一把藏刀。
刀不算长,从刀柄到刀尖大约一拃半。刀鞘是银灰色的,上面錾着缠枝莲花纹,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不是磨损,是被手指摩挲了太多次,把纹路里的银面按得发亮。刀柄是牛角磨的,深褐色,靠近刀格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用铜丝箍了一圈。
扎西第一次把这把刀拿出来的时候,毕霖矜正坐在床沿上削铅笔。他抬头看见扎西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刀,动作自然得像从口袋里掏手机。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不是电影里那种“锵”的金属长鸣,而是一声短促的、闷闷的“噌”,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
“你——”毕霖矜握着铅笔愣在那里,“宿舍里能带刀?”
“为什么不能?”扎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毕霖矜问的是“宿舍里能不能穿鞋”。“这是我的伽玛。”
“什么?”
“伽玛。”扎西把刀放在膝盖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软布,“你们汉语怎么说——护身符?”
“护身符?”
“对。我阿爸给我的。他阿爸给他的。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扎西把软布展开,开始擦刀。他的动作很慢,和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扎西完全不像一个人。擦刀面的手法是打圈的,从左到右,一圈压一圈,像在画年轮。擦到刀尖的时候他格外小心,软布折了三折,捏在指尖,一点一点地把刀刃上的浮尘抿掉。
毕霖矜把铅笔放下了。他不知道看别人擦刀算不算不礼貌,但他有点移不开眼睛。不是因为刀——而是因为扎西擦刀的样子。那种专注和耐心,和他在画室里调颜料的时候很像。手在做一个重复的动作,脑子在很远的地方。
“你那把刀——”毕霖矜犹豫了一下,“用过吗?”
“切过肉。”扎西说。
“不是。我是说——”
扎西抬起头,看着毕霖矜。他想了想,把刀翻过来,刀背朝上。刀背靠近刀尖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如果不是迎着光根本看不见。
“我八岁的时候,草原上来了只野狗。很凶,咬死了我家的羊。我去追它。”扎西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追太远了,一个人跑到山坳里。天黑了,我迷路了。我怕黑。草原上的黑夜和你们城里的黑夜不一样——没有路灯,没有车灯,连个窗户亮光都没有。黑得像掉进墨水瓶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坐在石头上哭,哭得很大声。我想我阿妈肯定会来找我,但她找不到,因为我跑太远了。”扎西把刀放回膝盖上,“后来我把这把刀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刀是阿爸给的,我握着它就觉得阿爸在我旁边。”
“你阿爸来了?”
“没有。我自己走回去的。”扎西笑了一下,“走了很久。走到天亮。阿妈在帐篷外面坐着,一夜没睡。她看见我,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抱着我哭。”
毕霖矜没有说话。他看着扎西手里的刀。刀还是那把刀,缠枝莲的纹路还是模糊的,牛角刀柄还是深褐色的。但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好像这把刀不只是一把刀——它是八岁的扎西在黑夜里握住的一只手,是他阿爸的温度,是草原上的指南针。
“所以你不带来睡不着。”毕霖矜说。
扎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一口白牙。“对!你说得对!不带来睡不着。”
他把刀插回刀鞘。又是那声闷闷的“噌”。然后用软布把刀鞘也擦了一遍,从刀鞘口擦到刀鞘尖,打圈的手法,一圈压一圈。最后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画画?”扎西忽然问。
“为什么?”
“我小时候放牦牛,没事干,拿石头在地上画。画牦牛,画马,画雪山。后来我阿爸说,你画得挺好的,为什么不学呢?”扎西靠在床头,把手臂枕在脑后,“他来不了拉萨。我说我回去给他看。”
“那就回去给他看。”
“我学得不好。”扎西难得声音轻了些,“你看格桑——他文化好,能考研。丹增——他稳重,当老师最合适。洛桑——嘴甜,以后做生意肯定赚。强巴——他画唐卡,我见过,画得比我们老师还好。我什么都不会。”
毕霖矜看着扎西。他坐在下铺,仰着头看上铺那个大大咧咧的那曲人,第一次觉得扎西可能不是真的那么大大咧咧。也许那些大嗓门、那些拍桌子、那些“男人洗什么脚”,都是一种声音的盾牌。把盾牌放下来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会害怕自己“什么都不会”的人。
“你教我。”毕霖矜说。
“教你什么?”
“你刚才擦刀的手法。打圈——从左到右,一圈压一圈。跟我画画的时候画阴影是同一个手法。”毕霖矜翻开速写本,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几圈,“你看。”
扎西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他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你们画画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