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
“可是我画得不好。我画的阴影——老师说我画得像牦牛踩的。”
“牦牛踩的也是一种风格。”
扎西笑了,笑得很响。他从上铺翻身下床,穿上拖鞋,从抽屉里翻出他的速写本。“你等着!我给你看我画的牦牛!上次画了一只四条腿一样长的——”
“四条腿一样长有什么问题?”
“牦牛后腿比前腿长!”
毕霖矜接过扎西的速写本。他翻开第一页——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穿着藏袍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鞘上是缠枝莲花纹。那幅画的线条很粗,有些地方用力过猛把纸都划破了,但那个男人的眼睛画得很好。很安静。是那种在黑夜里坐在帐篷外面等儿子回来的安静。
“你阿爸?”毕霖矜问。
扎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画得不像。我画不好人。”他把速写本从毕霖矜手里抽回去,翻到后面一页。那页画的是牦牛,四条腿一样长的那只。“你看这个。我们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扎西顿珠,你画的牦牛,我以为是板凳。’”
“你们老师嘴真毒。”
“他还说对了。我回家看了看我家的牦牛,后腿就是比前腿长。我从小到大天天看牦牛,怎么就没注意到呢?”扎西挠了挠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看牦牛的时候,牦牛是活的,它在动。画的时候它不动了。我不会把动的牦牛搬到纸上。”
毕霖矜想了想。“你下次画的时候,不要画牦牛。画你阿爸的牦牛。”
“有什么区别?”
“牦牛是所有人的。你阿爸的牦牛是你自己的。”毕霖矜把速写本还给他,“你试试。”
扎西拿着速写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开始画。他画的还是牦牛,但这次不一样——他在牦牛的角上画了一小截红线。那是他阿爸给牦牛系的红绳,用来跟邻居家的牦牛区分。是活的。是某一只具体的牦牛。
毕霖矜在旁边看他画。扎西画得很用力,铅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嘴唇抿得紧紧的。画到红线的时候他换了一支红彩铅,仔细地涂,涂了好几层。
“你刚才说的那个。”扎西头也不抬,“你画阴影的手法——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
“从里往外。深色先画,再往浅了过渡。”
“我试试。”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扎西在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半天。然后毕霖矜的手机亮了。
扎西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画的那只牦牛,角上系着红线。下面打了一行字,藏语写的,毕霖矜看不懂。他回了个问号。
扎西用普通话重新打了:“我问阿爸这只牦牛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噶玛,就是星星的意思。阿爸说下次回来让我给它画像。”
毕霖矜打了几个字:“你画得很好。”
“真的?”
“真的。不是板凳。”
上铺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床板又咯吱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毕霖矜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黑暗里他闻到酥油茶的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扎西床头那把藏刀上牛角刀柄的微微腥气。他闭上眼睛。这是他来西藏的第几天了?一周多一点。他已经开始觉得,这里的人带着一些东西——不是行李,是东西——那些东西很重,但他们随身携带。像扎西的刀。像强巴的铜号。像格桑枕边的《红楼梦》。
那他自己呢?他带了什么?
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绿松石——不对,现在还不是绿松石。现在还太早。他现在枕头底下只有速写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在黑暗里盲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明天早上大概自己都认不出来。但他还是要写:
“今天扎西教我磨刀。其实是磨刀。但我觉得他在教我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