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没说话。
毕霖矜看着那盆植物。它真的很倔。五片叶子从瘦弱的茎上伸出来,每一片都朝向窗外,朝向阳光来的方向。他想起昨天在大巴上看到的那些山——光秃秃的、被砍光了树的、还在倔强地长着草皮的山。
也许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东西不好活,但活下来的都很倔。
他回到床边穿鞋。弯腰的时候脑子又钝痛了一下,他咬牙忍住了。他把水壶塞进背包里,和速写本放在一起。背包是黑色的,拉链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颜料渍——油画颜料,酞菁蓝,沾上去就洗不掉了。母亲洗了三次都没洗掉,最后一次她说“算了,学画画的包就该这样”。
“毕霖矜。”丹增叫他的名字。
“嗯?”
“你被子上那滴鼻血,记得今天回来洗。干了就洗不掉了。”
“好。”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洗——”
“知道。冷水泡。”毕霖矜拉上背包拉链,“我妈教过我。”
丹增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妈还教过你什么”。他只是拿着扫把继续扫地,把扎西床板震下来的灰尘一点一点扫进簸箕里。
毕霖矜背着包走出宿舍。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有人端着洗脸盆往水房走,有人靠着门框打电话,有人在走廊尽头大声唱藏语歌,唱得不好听但很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毕霖矜走进那道阳光里。头疼还在。鼻子里塞着半截卫生纸。但他觉得——他可以。
第一堂油画课在美术学院三楼。画室是朝北的,天窗很大,光线均匀而柔和。毕霖矜到得早,选了靠窗的画架。他把速写本打开,把铅笔盒摆好,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钛白、柠檬黄、赭石、酞菁蓝、象牙黑。从小到大,从左到右。这个顺序是他高中学画的时候养成的,改了顺序他就不会画了。
画室里陆续进来了其他同学。有藏族的,有汉族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内地来的短发女生,背着画筒,动作很利索。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调颜料、绷画布、翻速写本。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越来越浓。
老师姓何,四十多岁,瘦高,头发有点自然卷,说话带四川口音。“这学期第一堂课,我不讲技法。你们画一幅画,就画窗外。随便怎么画。”
毕霖矜看向窗外。画室的窗户正对着一堵白墙。白墙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株草。草是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地抖。墙后面是另一栋楼,楼顶上有一个卫星天线,锅面朝南,像一只仰望天空的白耳朵。
他拿起铅笔打稿。画墙,画裂缝,画草,画天线。画着画着他发现自己在用力——铅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凹痕。他松了松手指,深呼吸,重新画。
旁边的同学在画云。窗外其实没有云,她画的是自己想象的云,大朵大朵的白云堆在墙上。毕霖矜看了一眼,觉得她很厉害——他怎么就没想到画不存在的东西呢。他只会画看到的东西。画看到的东西比较安全。
画了四十分钟,头疼变得无法忍受了。毕霖矜放下铅笔,额头抵在画架上。松节油的味道让他有点想吐。
“同学?”何老师走过来,“你脸色很差。高反?”
“有一点。”
“第一天别撑。回去躺着。画明天再画。”
毕霖矜想说不。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把画架上的素描取下来,折好塞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走出了画室。
他在楼梯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扶着墙的那种凉从掌心传到手腕,让他觉得好受了一点。楼下有脚步声传来——是体育学院的学生。几个高大的男生穿着运动服噔噔噔地跑上楼,带起一阵风。毕霖矜侧身让他们过去,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和橡胶鞋底的味道。
他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412的时候宿舍里没有人。他把门关上,没有开灯,躺在自己的下铺上。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还在原处,像一片没画完的画。
他闭上眼睛。
头疼在慢慢地退。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印子。他能感觉到身体在适应什么——心跳比平时快,呼吸比平时浅。扎西早上的那句话突然跳进脑子里——“身体在跟天打架”。也许扎西是对的。也许他现在不是在高反,是在跟天打架。而且他还不一定打得赢。
但他不想认输。
他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速写本。翻到第一页——“第一次自己选的。”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第一天。头疼。流了鼻血。老师让我回来躺着。我不高兴。但我会好的。”
他合上速写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枕头套还是昨天那个灰蓝色的,上面沾了一小点暗红色的鼻血印。
他会记得洗的。明天洗。或者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