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毕霖矜是被头疼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那种头疼。是一种从后脑勺开始、沿着颅骨蔓延到眼眶的钝痛,像有人用一根很钝的锥子在他脑子里慢慢地转。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白色墙皮有一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他盯着那块剥落的墙皮看了很久,试图用视觉上的某个焦点来锚定自己,好让头疼不那么剧烈。
没用。
他试着坐起来。动作很慢——先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然后慢慢地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然后——
然后他的鼻子开始流血。
血滴在灰蓝色的被套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毕霖矜愣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手背上立刻沾满了黏糊糊的红色。他仰起头,血从喉咙里倒灌进去,腥甜的。他赶紧把下巴压下来,血又滴滴答答地落在被子上。
“仰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往上托。是丹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的,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他扯了一截揉成团塞进毕霖矜的鼻孔里,然后用凉水拍他的后颈。“高原干燥,鼻黏膜破了。很正常。”
毕霖矜仰着头,用嘴呼吸。丹增的手还按在他后颈上,那只手很凉,有一种粗糙的安稳感。
“你多喝点水。”丹增把水壶递到他嘴边,毕霖矜仰着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领口。“今天上课别硬撑。不舒服就回来躺着。”
扎西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得像一蓬干草。“他怎么了?”
“流鼻血。”
“哦,高反。”扎西打了个哈欠,“我阿妈说,刚到高原的人,身体在跟天打架。打赢了就没事了。你现在正打着呢。”
“能不能换个比喻。”洛桑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别把天说得跟敌人似的。”
“那你给个比喻。”
“身体在跟高原谈恋爱。刚开始不适应,后来就分不开了。”
扎西从上铺扔下来一只袜子。洛桑精准地接住了,然后“嗷”地一声把袜子甩回去。“你没洗脚!”
“男人洗什么脚!”
格桑已经坐在床边了,穿戴整齐,眼镜擦得锃亮。他无视了扎西和洛桑的袜子大战,低头看着毕霖矜。“你嘴唇发紫。今天别去画室了。”
“我想去看看。”
“画室又不会跑。”
“我想去。”毕霖矜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倔。明明头疼得像要裂开,明明鼻子里还塞着卫生纸,但他就是想去画室。那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来躺着养病的,是来画画的。他跑了这么远,不是为了换一个地方躺着。
格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那你带瓶水。我带了两瓶。”
“谢谢。”
“不客气。你要晕倒了我就把你扛回来。”
“你扛得动吗?”洛桑一边穿裤子一边问。
“扛不动就叫扎西。”
“没问题!”扎西在上铺拍了一下床板,灰尘从床板的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毕霖矜的被子上。
丹增叹了口气,转身拿扫把。
这是毕霖矜在西藏大学的第一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太阳已经照进了窗户。阳光是金色的,不是江南那种温吞的灰金,是一种浓烈的、像液态琥珀一样的光。洛桑开了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香和尘土的味道。毕霖矜仰着头坐在床边,鼻子里塞着卫生纸,头疼欲裂。
但他忽然想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觉得这很真实——真实的头疼、真实的鼻血、真实的冷空气和真实的袜子大战。比他在家里过的任何一个早晨都真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洛桑正在窗台上浇那盆不知名的植物,嘴里哼着歌。那盆植物的叶子被水淋过之后绿得发亮,叶片肥厚,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这盆是什么?”毕霖矜问。
“不知道。”洛桑把水壶放下,“格桑捡回来的。捡的时候都快死了,剩一片叶子。现在长了五片。它很倔。”
“跟谁学的。”格桑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跟你。”洛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