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扎西顿珠的呼噜响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呼噜。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像牦牛在低吼一样的声音,浑厚、绵长、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气势。毕霖矜躺在下铺,睁着眼睛听那个声音在黑暗里翻滚。他试着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没用。那个声音穿透了棉被、穿透了枕头、穿透了他试图入睡的所有努力。
“扎西。”洛桑平措的声音从对面上铺传来,带着睡意和一丝绝望,“你翻个身。”
扎西没有反应。呼噜声甚至更响了。
“扎西顿珠!”洛桑提高了音量,同时一只枕头从黑暗里飞过去,精准地砸在扎西的床上。呼噜声停了两秒。扎西嘟囔了一句藏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安静了。
洛桑长舒一口气。但毕霖矜还没来得及庆幸,另一种声音出现了——扎西的新睡姿让他的呼吸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口哨声,从鼻子和嘴唇之间挤出来,像一把钝锯子在拉木头。
洛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我错了。我收回枕头。你翻回来吧。”
黑暗中传来格桑次仁淡淡的声音:“你让他翻回去他就能翻回去?你以为扎西是你手机里的切歌键?”
“那怎么办?”
“忍着。”
“我忍了两年了!”
“那就再忍两年。”
洛桑把被子拉过头顶,发出一连串闷闷的藏语抱怨。毕霖矜一句也听不懂,但他能猜到大概意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石头。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一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有很久。
手机上有母亲发来的微信,晚上十点多发的,他当时在收拾东西没看到。“到了宿舍拍了照片吗?”“吃了什么?”“被子够不够厚?”
毕霖矜在黑暗中打字:“够了。吃了面条。被子够。”打完又加了一句:“室友都挺好的。”发送。
他没有拍照片。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这间十二平米的六人间——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地方。第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他想把它留给自己久一点。
母亲没有回。大概睡了。毕霖矜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