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呼噜。不是口哨。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某种管乐器。
毕霖矜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窗帘还是白天那副淡蓝色的旧窗帘,他用手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很亮。他能看清那个人是强巴才旦。强巴背对着宿舍楼,手里握着那把小铜号,铜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他把号嘴贴在嘴唇上,吹出一个极轻极缓的音符。
那个声音不是音乐——至少不是毕霖矜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它更像是一种呼唤,几个简单的音符重复着、变奏着、在夜风里散开。调子是下行再上行的,像一只鸟从高处俯冲下来,又猛地拉起翅膀。
毕霖矜站在窗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想起傍晚强巴把那把小铜号放在枕头旁边时的样子——小心翼翼,像放一件圣物。当时他觉得那把铜号很旧,铜身上有斑驳的绿锈,但被擦得很干净。现在他听到了它的声音,他觉得那不是“旧”,是“老”——老到能记住一个地方,能记住一群人。
强巴吹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把铜号放下来,用手擦了擦号嘴,抬头看月亮。
毕霖矜悄悄回到床上。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他想——强巴想念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阿里。他知道阿里是西藏的西部,海拔更高,空气更稀薄。他只知道这些。
洛桑在睡梦中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扎西翻了个身,呼噜声从口哨变回了低吼。格桑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丹增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念珠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他可能也没睡着。
毕霖矜闭上眼睛。
这是他在西藏的第一个夜晚。他想记住它。记住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人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记住——他刚认识这些人不到十二个小时。但那种感觉是很清晰的,像一幅还没干的油画,颜料还在往下淌,但他已经看到了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让他想起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样子——她总是把衬衫的领子翻出来,说这样干得快。她晾衣服的时候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动作很快很利索。毕霖矜有一次在画室里画了一幅画——阳台上的人影,模糊的、逆光的。老师说他画得不好,没有细节。他说他画的就是没有细节。因为有些东西太近了反而看不清。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毕霖矜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凉凉的。他用被子角擦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就像你在冬天走进一间暖和的屋子,被暖气扑了一脸。那个温度让你意识到,你之前在冷风里走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起夜,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过。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扎西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稳的呼吸声。强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毕霖矜听到了极轻的爬床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