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走进来的,是蹦进来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瘦瘦的少年跳进房间,背着一个和他身材完全不成比例的大背包。他一进门就开始说话,语速极快,像一梭子打出去的子弹。
“丹增哥我想死你了!扎西哥你又壮了!格桑哥你看书看瘦了!哎这个是新同学吗——你好你好我叫洛桑平措叫我洛桑就行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你是学什么的——”
“你让人家喘口气。”丹增在旁边说。
毕霖矜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洛桑听完拍了拍手,“江苏!好远!我跟你说你来对地方了拉萨是全西藏最好的地方八廓街的甜茶你一定要喝光明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最好的——”
“洛桑。”
“哎?”
“你行李还没放下。”丹增指了指他背上那个大包。
洛桑把背包甩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哗啦啦滚出一堆东西——风干肉、奶渣、几包方便面、一个塑料水壶、一条哈达,还有一双袜子。他把袜子塞进枕头底下,把哈达拿出来搭在床头上。
他拍了拍手,重新转向毕霖矜。“江苏有什么好吃的?”
“呃——小笼包。盐水鸭。”
“小笼包是什么?”
“就是——里面有汤的包子。”
“包子怎么会有汤?”洛桑的表情非常困惑。
“到时候你去了我请你吃。”毕霖矜说。
“一言为定!”
最后一个到的是强巴才旦。
毕霖矜起初没有察觉到他。当时宿舍里正热闹——扎西在讲暑假里和邻居打架的英勇事迹,洛桑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起哄,格桑在翻书但嘴角有一点笑意,丹增在擦窗台。毕霖矜坐在床沿上,嚼着那条越嚼越香的牦牛肉干,觉得这个宿舍虽然嘈杂但不算讨厌。
然后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门没有响,地上没有脚步声。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皮肤比宿舍里其他人都要黑,面容清瘦。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和一个布包,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到这里的树。
“强巴!”丹增先开口,“你到了怎么不说一声。”
“刚到。”
“进来进来。这个是新同学——毕霖矜。学油画的。”
强巴才旦看了毕霖矜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毕霖矜几乎没来得及捕捉到任何信息。强巴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靠门的上铺。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他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毕霖矜瞥了一眼,是一把小铜号,铜身已经有些发绿,但被擦得很干净。强巴把那把小铜号放在枕头旁边,角度的摆法和格桑码书一样讲究。
然后他蹲下来,把自己的马靴收进床底下。马靴的鞋底沾着干掉的泥巴。他腾出了床底下一大块空间,抬头看了看毕霖矜的方向,又低下头。
“你的箱子可以放在那里。”他的声音很轻,“那里有空。”
这是强巴才旦对毕霖矜说的第一句话。毕霖矜后来说了声“谢谢”,强巴没有回答,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傍晚七点,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情。丹增把扫把和抹布放回原位,然后盘腿坐在床上,拿出一串念珠,嘴唇微动。扎西在擦他的藏刀,刀鞘上的铜饰被擦得发亮。格桑靠在枕头上看书,翻页的时候会推一下眼镜。洛桑窝在床上玩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傻笑。强巴侧身面朝墙壁躺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毕霖矜坐在自己的下铺上。床板很硬,比家里那张席梦思硬了不止一点。他拿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提醒已经攒了好几条——“到了没?”“宿舍怎么样?”“室友人好不好?”“吃饭了吗?”“晚上冷不冷?”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回我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都很好。吃过饭了。不冷。”
然后他又把“室友都很好”删掉了,换成“室友人不错”。想了想,又把“人不错”删掉,换成“都挺好的”。
发出去了。
母亲秒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毕霖矜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还亮着——八月的拉萨,太阳落得晚。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墙上,像一道颜料。
“今天晚上不熄灯。”丹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刚到,早点休息。多喝水,不要洗澡。”
“知道了。”
“头疼的话叫我。”
“好。”
毕霖矜把被子拉上来。被套是母亲买的,灰蓝色,棉布的,有一股家里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个熟悉的味道。
宿舍里很安静。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格桑的书页轻轻翻过。洛桑的手机按键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扎西的呼噜还没开始,但快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又深又长。强巴仍然面朝墙壁侧躺着,一动不动。丹增的念珠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石子落入水面。
毕霖矜闭着眼睛。
他在想今天的事。机场。大巴。丹增的红景天。扎西的牦牛肉干。格桑的《红楼梦》。洛桑连珠炮似的自我介绍。强巴安静的眼神。
六个人。不同的地方。挤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头旁边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他看见自己白天写的那行字——“第一次自己选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这里有五个人。他们还不知道我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他们的。”
写完他把速写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天光渐渐暗下来,墙上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灰蓝色。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毕霖矜闭上眼睛。
很累。但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