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最后一天,20区隔离医院。
护士长格蕾特脸色铁青冲向走廊尽头的1号注射室,门也没敲就闯了进去。
恩特里斯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空注射器。看到格蕾特闯进来,他露出了彬彬有礼的微笑:“格蕾特护士长,进来怎么不敲门?这里的隔音不太好,我刚把最后一个病人送走。”
“送走?是用你手里的那个东西吗?”格蕾特冷着脸走到桌前,将8月的筛选登记簿狠狠拍在桌上,“恩特里斯,我需要一个解释。”
恩特里斯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这么生气,是来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格蕾特一眼扫过桌上的药瓶,眼神轻蔑,“倒是应该感谢您,用苯酚注射节省了我和我的同事们很多时间。”
恩特里斯不以为意,伸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来,坐下谈,格蕾特护士长。咱们在一起工作了这么久,也该有些默契了,难道不应该理智一点,看看我们的注射工作有多么必要吗?”
“这正是我要问的。”格蕾特没有理会他的邀请,把刚刚拍在桌上的登记簿翻开,指着最后几十页,神色不满,“这周党卫军已经像筛沙子一样,快把医院筛空了,剩下的全是能在一周内康复回去工作的轻症病人。可你居然在最后一天又下令,把他们全杀了,连那个卫生部长都没放过?”
“理由很简单,既然8月快结束了,那就趁着新的季度来临之前,把4家医院彻底清空。”恩特里斯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墙上的挂历,“我想给即将到来的9月一个干净的开始,您不觉得这很有仪式感吗?”
“仪式感?”格蕾特气极反笑,眼中满是不可理喻的鄙夷,“什么时候筛选的标准不是医学,也不是劳动力,而是根据日历了?”
“这你就不懂了,治疗斑疹伤寒太麻烦了,治愈一个病人需要两周,还要浪费药品。”恩特里斯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而苯酚注射只需要两分钟,成本不到几芬尼。能够如此高效地杀掉犹太人,从而复兴我们伟大的德意志帝国,多划算!”
“你一个德裔波兰人,复兴哪门子的德意志帝国?”格蕾特护士长讽刺地笑出了声,“该不会是想通过超额完成杀人指标,来掩盖你根本不配站在这里的血统吧?”
在纳粹的歧视链里,恩特里斯这种人即使穿上制服,也被视为急于表现的暴发户。格蕾特对他的鄙视便是最常见的一种——老牌贵族对暴发户的天然轻蔑。
恩特里斯的眼中燃起怒火,但他立刻调整呼吸,强压怒气冷笑道:“格蕾特护士长,虽然您出身德意志,但请记住,我们之所以在这个集中营里一起共事,就是为了给伟大的帝国做出贡献。您身为护士长,不更应该配合我的工作吗?”
“配合工作?那也不是和你的残忍手段配合。”格蕾特轻蔑地打量着他,就像看一个穿错了衣服的小丑,“弗里德里希·恩特里斯,一个出生在波兰的外来户。你这么急着表现,不就是为了掩盖你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波兰酸黄瓜味儿吗?”
恩特里斯的脸颊剧烈抽搐了起来,怒火在眼中燃烧。这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禁忌——作为一名归国德意志人,他最恨别人不断提醒他的血统。
他之所以杀得这么狠,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真正的德国人更德国。
然而,面对护士长的一再嘲讽,他根本不敢发火,只能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冷静。
因为这位德国护士长初期就加入了T4计划,拥有战功十字勋章和二级德国社会福利奖章,无论是党内地位还是社会地位,都比自己高出一大截。
“格蕾特护士长,今天怎么一直拿我的血统开玩笑?”他硬着头皮回答,“您也知道,我的工作也是高层安排的。”
“这种场面话骗骗别人就得了,作为同事,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格蕾特站起身,合上登记簿,冷冷地盯着他,“你想通过杀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在这里有一席之地。但你要明白,这种行为只能给外行人看看样子,不足以引起我和我同事的任何尊敬。”
恩特里斯看着她,心中无数情绪交织,脸色变幻莫测。
“复兴伟大帝国,是通过清理医院来实现的吗?恩特里斯,你自己去想。”格蕾特不再理会他,将登记簿收回手里,转身离去。
“等等,我不是……”恩特里斯的话到嘴边,却被压了回去。
“还请您顺便想想。”她在门口停下脚步,语气冰冷如霜,“真正的权力,是通过无限制杀人来获得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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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一家啤酒馆包厢里,阿尔伯特·施佩尔与卡尔·勃兰特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两杯泡沫啤酒,还有一杯果汁摆在内侧,无人问津。
施佩尔,之前在酒会上与勃兰特打招呼的那位建筑家,闷闷不乐坐在桌边。
他一头黑发斜分,左侧刘海往后梳,露出半边光洁的额头,像一位优等生。右侧刘海略长,忧郁地垂在额前。
人如发型,这是一位条理与忧郁兼具的年轻人,不说话的时候总是紧紧地抿着嘴,看起来心事重重。
“所以说,军备部长突然去世,这个烂摊子才落到了你头上?”坐在对面的勃兰特举起啤酒杯,庆祝似的碰了一下施佩尔的杯沿,“我都不知道该恭喜你升职,还是该为你感到倒霉了,施佩尔。”
自从对苏开战,德意志的战争机器就发出了资源短缺的悲鸣。在这紧要关头,德国的军备部长遭遇空难,希特勒任命施佩尔即刻继任。
“默哀吧,比起我的新头衔,你更该担忧的是我还能在这个位置上撑多久。”施佩尔与他碰杯,苦笑着叹了口气,“其他国家纷纷宣战,原材料断供。国内那群企业家的抱怨信快要淹没我的办公桌了,愁得我整夜失眠。”
“就不能绕开原材料的限制吗?”勃兰特抿了一口啤酒,用外科医生的逻辑分析道,“就像治病,如果特效药短缺,我们会用另一种药替代,或者干脆改变疗法。”
“如果是法国或者意大利这些国家,的确可以通过扩建工厂,新招劳动力来弥补……但我们不行。”施佩尔无奈摇头,“上一次大战后,我们的工业底子没有被破坏,机器和人力都在,根本不用扩建。现在阻碍生产的唯一问题,就是缺乏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