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兰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波尔,突然扬起笑容:“您刚才说,党卫军如果想杀人,只需将他们带到墙角,用一颗子弹解决,是吗?”
“有什么问题吗?”波尔回忆着自己的话,没发现任何不妥,于是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我们党卫军忠于帝国,难道还没有处决几个犹太人的权力吗?”
勃兰特不置可否,只是循循善诱地追问:“所以,你们是把他们当作人类杀死的,对吗?”
“那当然了!”波尔感到莫名其妙,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勃兰特,“我们在集中营里杀的如果不是人,难道还能是猪是狗吗?”
勃兰特嘴角的笑意绽放——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下一秒,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宾客,张开双臂,神情庄重,用富有朗诵感的语调宣布道:
“诸位,请听我说!”
“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人类文化,一切艺术、科学和技术的成果,几乎完全是雅利安人创造性劳动的产物。”
“雅利安人,才是一切高级人类的奠基者,是我们所谓‘人’这个概念的真正原型!”
波尔将军手里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这医生在发什么疯?我在问他子弹和毒药的成本,他在跟我扯什么雅利安人?
勃兰特没有理会身后困惑的波尔,继续高声背诵,声音甚至带上了神圣的颤抖:
“而犹太人,他们是细菌,是病毒,是寄生在我们民族健康躯体上,难以摆脱的慢性病,是德意志民族最大的不幸!”
“幸运的是,这场灾难至少已经被我们大多数人所共见。否则,我们的民族若在无声无息中趋于灭亡,那才将是真正无可挽救的悲剧……”
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是施佩尔,他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失声低语:“天哪,他在干什么?他在背诵元首的《我的奋斗》!?”
宾客们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困惑。
在第三帝国,没人不知道这本书。
《我的奋斗》,这是希特勒1924年在朗茨贝格监狱里撰写的自传。最初几年,这就只是一本无人问津的牢骚集,到1933年为止,总共才卖出去了不到30万册。
然而,随着1933年希特勒上台,这本书的命运也随之逆天改命。
它迎来了属于它的黄金时代:德国户籍登记处废除了赠送《圣经》的传统,转而将这本厚重的自传作为礼物,塞给每一对前来登记的新婚夫妇。希特勒的疯狂思想成了德国夫妇的婚姻教科书,几乎每个德国家庭都有一本。
它变成了德国最为畅销的出版物,销量远远碾压了《圣经》。几年间,它卖出了将近一千万本,哪怕是街边的乞丐和学校里的稚童,都能随口背上几句书里的金句。
在这个国家,背诵《我的奋斗》并不稀奇,甚至是一种政治正确的表态。
但是!
像勃兰特这样,在如此高端的社交酒会上,在被质问贪污和浪费的关键时刻,突然像个神棍一样开始大段大段地背诵,简直闻所未闻!
他疯了吗?
他是被波尔将军的问题逼得精神崩溃了,只能靠背书来逃避现实吗?
大厅里议论纷纷,波尔更是轻蔑地嗤笑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副官说:“瞧瞧,这就叫语无伦次。我们的医学天才被问住了,开始装疯卖傻了。”
然而,勃兰特的声音穿透了所有议论,继续流畅激昂地背诵着,仿佛周围的嘲笑根本不存在:
“人类对瘟疫的克服,实在比对肺痨要容易。因为瘟疫来势凶猛,死亡枕藉,足以让最麻木的人也惊心动魄;肺痨势头和缓,无声无息,却使人大意疏忽。”
“我们面对瘟疫,总是倾尽全力去抗争;而面对肺痨,却总想着慢慢调理。这便是为何人类能够战胜前者,却永远被后者纠缠。”
“犹太人就是我们德意志民族肌体上的肺痨,是玷污我们神圣雅利安血统的慢性病!血统的混杂,种族的堕落,这实在是旧文明湮没的必经之路,也是伟大帝国崩溃的原因……”
他滔滔不绝,完全沉浸在布道者的狂热中。宾客们已经不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圈,将他和一脸茫然的波尔围在了中央。
现在大家都听出来了,勃兰特所背诵的就是《我的奋斗》中,关于反犹主义思想的核心章节。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和波尔刚才提出的成本问题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波尔在跟他算账,他却在跟波尔讲血统哲学?
波尔已经失去了耐心,正准备打断这场荒谬的表演,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拥挤的人墙自动分开了一条通路。
“嘿,”沙哑独特的声音响起,是阿道夫·希特勒走了过来,“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波尔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挺直了腰杆,准备向元首汇报这个医生是如何在公共场合发疯的。
但勃兰特抢先了一步。
他看到了希特勒,但没有停下,只是微笑着向希特勒颔首致意,然后语调一转。背诵的内容无缝衔接,从《我的奋斗》变成了希特勒过去几年里对人民大众的演讲:
“人类的覆亡,从来不是因为战争的失败,而是因为丧失了纯粹血统所独具的抵抗力!”
希特勒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医生。
勃兰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