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特余光瞥见躲在亚撒身后的小女孩,眼底微动,却还是缓缓摇头:“先生,答案不会改变。我绝不会背弃信仰,更不会向魔鬼妥协求活。”
“倘若不是为了你自己呢?”舒尔茨语气染上了哀求,“这个孩子刚从毒气室死里逃生,连齐克隆 B 都没能夺走她的命,这难道不是上帝降下的神迹?”
阿布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索菲。
“根据规定,紫三角有权带走一起被送来的未成年子女。”舒尔茨语速飞快,“只要你认她做女儿,愿意签字,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你从这里出去。阿布特,上帝让你在奥斯维辛留到现在,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救这个被祂选中的孩子!”
一旁的女党卫军冷冷嗤笑,抱臂旁观,并未阻拦。
“可耶和华禁止撒谎。”阿布特面露挣扎,“我不能……”
“索菲,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舒尔茨早料到她的顾虑,转头牵过女孩。
索菲怯生生抬头,细弱出声:“我叫索菲。”
这两个字像惊雷劈在阿布特心上,她猛地捂住嘴,泪水溃堤。
“你看,这是天意!你的女儿也叫索菲!”舒尔茨趁热打铁,“上帝为了考验你,把另一个索菲送到了你面前!为救赎性命说谎,主一定会宽恕你!”
阿布特指尖颤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看着面容稚嫩的女孩,她想起了自己远在德国的女儿。
良久,她闭上眼,重重吸气:“带路吧,若这是主的安排。”
舒尔茨心头一松,立刻带着一行人赶往囚犯接待大楼。
说明来意后,窗口后的文员不耐烦抬起头:“你想通了?要签署声明书?”
“我同意签署文件,放弃我的信仰。”阿布特鼓起勇气,把索菲拉到身前,“按规定,离开集中营的时候,我要带走我的未成年女儿。”
文员皱眉打量索菲,转身翻调阿布特的原始档案。片刻后,他捏着档案卡抬头,眼神怀疑:“档案记载,你的女儿生于1937年,现年只有5岁。”
舒尔茨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档案里居然连家庭成员的资料都这么详细!
文员盯着索菲,语气尖锐:“你当我是瞎子?这孩子至少有10岁!”
“长官,或者是档案记错了……”阿布特慌乱辩解,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撒谎,破绽百出,狼狈又无力。
“闭嘴!”文员一拍桌子,指向索菲,“如果是和你一起进来的,她的囚犯编号呢?”
舒尔茨赶紧拉住索菲,往后一缩:今天这批儿童压根没有医生筛选,直接被送往了毒气室,手臂上没有任何刺青。
“没有编号、年龄不符、来历不明。”文员怒火骤起,将档案狠狠摔在阿布特面前,“胆子不小,竟敢串通外人钻规则空子!若不是司令官霍斯素来优待紫三角,我立刻把你送去刑讯室,滚!”
纳粹高层极为看重耶和华见证人的偏执,他们视这份殉道式的虔诚为爱国的理想范本。
霍斯更是早年亲眼见过紫三角信徒从容赴死,因而对这一群体格外容忍。
舒尔茨脸色惨白,可阿布特却迅速平静下来,恢复了刻板的虔诚:“您也看见了,先生。不是我不愿救人,是谎言终究瞒不过规则。看来,主还是不允许我背弃本心。”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斩断了这份牵绊。
不必再为谎言煎熬,于她而言,反倒成了解脱。
“真是一出精彩的闹剧。”女党卫军慢悠悠鼓掌,笑意刻薄,“我早就说过,没有编号,在奥斯维辛寸步难行。”
众人狼狈退回外面,舒尔茨顺着墙壁缓缓坐下,抱头蜷缩,一身挫败。
女党卫军幸灾乐祸,不忘在舒尔茨的伤口上撒盐:“没有编号,她就不能参加点名,不能参与工作,不能去大棚领饭,不能被分配床位,更不可能被签字释放……”
她每说一句不能,舒尔茨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到底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可以藏身,不用出去工作,还能吃饭睡觉的地方?”舒尔茨头疼欲裂,喃喃自语。
一直沉默的亚撒闻声一愣,脑中灵光一闪,某个被忽略的地方浮现在脑海。
——整片集中营里,唯一不用例行点名、无需强制劳作、能长期收容体弱伤者、日夜有人掩护,还能安稳领到物资的地方,只有一处。
28 号囚犯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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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段历史:
历史上,阿布特有更离奇的结局:
埃尔泽·阿布特战后回到家中,发现一直照顾自己女儿的,竟是一个放弃了信仰换得自由的耶和华见证人,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对于他对自己女儿的照料,埃尔泽·阿布特并没有特别感激:“我没有特别担心(我女儿),总会有人帮忙的。我们的创始人会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为我们送来需要的东西,他永远在我们之中。”
最让人们意外的是,她的女儿后来也成了一名耶和华见证人。
——《奥斯维辛:一部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