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苏联战俘营早已铲平,斑疹伤寒的脚步却毫无放缓。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腐臭,疫情像决堤的黑水淹没了28区医院。
走廊里挤满了呻吟的病患,弗拉格焦头烂额,不得不踮着脚尖绕过地上的人,手里挥舞着病历本:“简直见鬼了!医生们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源头是苏联人吗?现在那些俄国人都死绝了,怎么感染反而失控了?”
“因为虱子选人的时候不看国籍,也不看军衔。”谈笑简用湿布擦拭着高烧病人的额头,神色平静,“这次很反常,肮脏营房里的囚犯最近几天才感染,衣着整洁的党卫军反倒几周前就倒下了。”
“你是说,关于莫尔中士的传闻?”弗拉格愣了愣,“倒也没说错,最早出现伤寒症状的就是德国人。第一个确诊的是莫尔,高烧40度。”
“莫尔整天都在Ⅱ号营的红白房,很久都没接触过病源苏联人了。”谈笑简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人群,若有若无看了眼亚撒,“除非那些带病的虱子长了翅膀,飞越铁丝网钻进了他的制服里。”
亚撒背对着他们,擦药瓶的动作平稳。直到谈笑简话音落,他才恰到好处地开口:“也许是巡视时不小心蹭到的?毕竟现在连空气里都飘着看不见的虫子。”
谈笑简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也许吧。”
关于虱子的对话无疾而终。
午后是打扫房间的时段,阳光裹着虚假的暖意,透过玻璃窗斜切进二楼办公室。微尘在静止的空气里浮动,周身只剩挂钟秒针往复的轻响。
谈笑简按时进入房间,开始打扫。
医生去参加例行会议了,古巴雪茄的余味萦绕不散。桌面散落着杂乱文件,未洗的烟灰缸压在纸上。
谈笑简用抹布沉默地擦拭台面,每收拾一份文件,目光都会飞快掠过纸面——在这种地方,情报比面包更能保命。
他随意看了几份新下达的医疗文件,拿起烟灰缸准备擦亮。可瞥见底下压着的副本,他的指尖骤然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印着“低温对人体机能影响”标题的内部研究简报。附件栏里,几行德文直白陈列着死亡通告。
通报摘要:达豪战俘营低温实验结项
样本编号1734-K(苏军政委)
状态:已死亡(低温致死)。
处理意见:尸体完整,已封箱送往柏林病理研究所。
视线往下一行,一行黑色印刷字钉在他眼底——
战俘原始登记号:AU-4162。
熟悉的编号刺得眼睛发疼,谈笑简却面色未改。他的身体比大脑更会伪装,纵使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呼吸频率依然维持着平稳。
AU-4162,政委的囚犯编号。
这个男人一身硬骨,却偏偏对他惺惺相惜,推心置腹。
他在工地自豪地宣称,自己的成功源于共产主义信仰。
他唤他同志,把仅有的香烟一分为二,和他畅谈苏联的过去与未来。
他热情邀他加入地下组织,帮他向朗本疏通关系,让他得以转入医院。
他被带走之前,笑着嘱托:“活下去,同志,黎明终将抵达。”
可现在,这个承诺黎明的人,变成了一具被掏空的标本,永久地封存在了帝国的档案里。
谈笑简只允许自己失神了两秒钟,便将简报放回了原处。他仔细调整纸张角度,与医生离开时分毫不差,再把烟灰缸压回去,连里面的灰都原封不动。
他继续擦拭桌角的污渍,神情冷淡如常。拿着抹布的手却攥得死紧,现出一道凸起的骨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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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亚撒在一阵没由来的心悸中醒来。手一摸,身侧的床铺是空的,一片冰凉。
他一下清醒不少,披着外衣跳下床,循着过道缓步寻去,在通风口的转角看见了谈笑简。
窗外月色凄冷,将谈笑简的身影映在墙面上,拖出一道单薄的影子。
他斜靠着墙壁,指尖攥着一样物件。亚撒走近,才看清是半截烟卷。断口粗糙毛躁,分明是人为撕裂的。
看到谈笑简的表情,亚撒脚步顿住了,心口一沉。
往日最难熬的日子里,谈笑简也是气定神闲的。就算是周遭通电的铁丝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寻常院落的篱栏。
可此刻,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在他身上荡然无存,周身裹着层化不开的孤冷。
“简?”亚撒轻声唤他。
谈笑简指尖一颤,转瞬便换回亚撒熟悉的模样,眉眼温和地侧过头,浅浅勾起嘴角:“怎么醒了?”
他习惯性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亚撒的头发,可指尖迟疑片刻,只是虚搭在他肩头。
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异常,亚撒表情更加沉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贪婪地想要靠近那份温暖,谈笑简却顺势收回手,自然地转过身,掩去眼底的荒芜。
“我没事,只是睡不着,随便想想事情。”谈笑简低笑着,像在哄一个小孩子,“快回去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应付,得养好体力。”
谈笑简的语调依旧温和妥帖,可亚撒的心却一点点沉进湖底。
这般刻意伪装的平静,他见过。过去被德国人排挤敌视的日子里,他母亲也是这样强装寻常,稳住表面的安稳。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穿,谈笑简在努力维持着保护者的壳子,用这种体贴把自己推到安全线之内。
“简,你在撒谎。”亚撒上前一步,固执地想去看他的眼睛。
谈笑简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对视,嘴角的笑意没变,语调却更轻了:“没撒谎。快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嗯?”
又是这样,和母亲一样。
以温柔的姿态,再一次推开了他。
亚撒立在原地,四肢泛起寒意。他望着谈笑简隐入阴影的侧脸,无力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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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未散的寒气,亚撒借着更换办公用品的名义,侧身闪进了党卫军医生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