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弥漫着苛刻的洁净气息,和楼下充斥着腐臭的住院部有着天壤之别。
亚撒环顾四周。
黑色橡木办公桌像一头巨兽踞在房间中央,背后的墙上悬挂着帝国鹰徽。金色鹰眼无情注视着亚撒——这个胆敢闯入神殿的卑微囚徒。
靠墙的陈列柜里锁着成套的解剖器械,擦拭得一尘不染,随时可以切开谁的皮肤。
简昨天来过这里之后,心绪便一直沉郁反常。他心底隐隐笃定,这间屋子藏着关键。
亚撒走到办公桌旁,目光扫过桌面:钢笔、听诊器、文件副本、烟灰缸……他迅速检索了近日下达的十来份文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的命令或政策。
他正准备打开抽屉,视线停在了桌面上:一份随意翻开的,用来垫烟灰缸的废弃简报。
对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医生来说,这可能只是张垫桌面的废纸,或者是随手丢弃的战报。但对于在意的人来说,也许就是一条重要情报。
亚撒俯下身,随着视线拉近,隐藏在烟灰下的真相撞进了他的眼睛:政委死亡,尸体回收。
他指尖骤然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原来如此……
那道竖立在两人之间的高墙,终于有了解释。
亚撒盯着冰冷的铅字。
从前他从没多想过什么,更谈不上嫉妒。可等真相清清楚楚摊在眼前,涌上心头的却是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这下才算懂了,政委在简心里是什么分量。
是同路的战友,骨头硬,行事坦荡,是少见的能让人打心底里敬重的人。简会记挂他,太理所当然了。
那我呢?
亚撒慢慢偏过头,看向玻璃窗映出的自己。
镜中少年面色苍白,身形单薄,除了谈笑简的怜悯和保护,一无所有。
亚撒,看看你自己。
他无声地对着倒影自嘲,心底的酸涩涌上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谈不上怨恨政委,只是清楚,他的离去给简留下了难以排解的沉郁。
简向来强韧,可他身侧的自己却如此弱小,一直都是被照顾的那个,连替他分担烦恼都做不到。
但凡自己能撑起一点事,简也不用一个人躲在角落,对着半根烟独坐到深夜。
是不是对简来说,我从头到尾都是个累赘?
这个想法狠狠扎进心口,生根蔓延,刺得亚撒心口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酸涩。再抬头,少年眼底脆弱的绵软褪去,显露出超乎年龄的决绝。
他小心翼翼把档案放回原位,拎好水桶抹布走出房间。清晨的光落在脸上,却照不透眼底的沉郁。
--------
亚撒推开医院二楼的实验室,反手落锁。昏暗光线照进角落,勾勒出几排玻璃培养皿冷冽的轮廓。
亚撒打开柜子最深处,像捧着圣物,取出一个广口玻璃瓶。
瓶底铺着一层潮湿棉絮,密密麻麻的黑色点状物在上面疯狂扭动、叠加、撕咬,发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一群来自地狱深处的种子。
他面无表情,挽起袖口,拿起采血针刺破了自己的食指。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纱布条上,绽开妖冶的红花。他用镊子夹起吸饱了鲜血的纱布,轻轻送入瓶口。
瓶子里的黑点瞬间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扑向那抹鲜红,贪婪地吮吸着来自亚撒身体里的供养。
柔软金发散乱垂落,几缕湿冷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金绿色的眼眸沉了下来,小少爷不谙世事的矜贵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浓得散不去的阴翳。
“尽情汲取吧。”他静静盯着瓶中躁动的生灵,薄唇轻启,“养足力气,才有足够的杀伤力。”
这是他过去几周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收获,每一回随着党卫军医生巡视苏联战俘营,他都会冒着被感染的风险,从垂死的苏联战俘身上收集载着瘟疫的虱子。
他把它们带回28区,带回这个象征着文明与医术,实则满是血腥的医院,用自己的鲜血秘密培养。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后他便等到了机会。莫尔在医院和4859起冲突,他不动声色擦肩而过,将几只虱子送到了对方的衣领里。
果然如他所料,莫尔离开之后,瘟疫很快便在集中营里蔓延起来。
亚撒盖上瓶盖,将满瓶涌动的罪恶推回柜子深处,让它们与角落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德国人自诩为优等民族,崇尚绝对的纪律与整洁。但他们永远想不到,在这片被他们视为领土的地方,一种比死亡更古老的恐怖,正从他们看不起的蝼蚁身上疯狂滋长。
亚撒走出实验室,指尖的刺痛感已麻木。他站在回廊尽头,看了一眼天空。
窗外,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了下来。巨大的黑色棺材盖寸寸合拢,将奥斯维辛头顶微弱的天光吞噬。
阴影已至。
而他,正行走其中。
--------
第63段历史:
我们培养的虱子确实发挥了功效,斑疹伤寒开始在党卫军军营里蔓延开来,造成严重的疫情。
党卫军医生对于医治西伯利亚斑疹伤寒感到棘手,同僚们的尸体也同样令他们头疼。党卫军死者甚众,他们被送到卡托维兹(Katowice)的医院治疗,然而几乎很少有人存活。
——《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