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层,厚厚覆在庭院的青瓦、竹篱与玉兰枝头,天地间拢着一片素净的白。壁炉里的炭火还留着余温,木柴燃尽的灰烬蜷在炉底,泛着淡淡的暖红。
顾寒舟坐在原地,指尖还绕着藏青色的毛线,棒针起落间,针脚规整又柔和。他怕动静太大吵醒林砚,动作放得极轻,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晨光透过落雪的窗棂,碎碎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平日的清冽,只剩下满心的温软。
那件毛衣已经织出了大半衣身,原本歪歪扭扭的边角,被他细细修补规整,顺着纹路慢慢往下延展。他低头看着针眼里缠绕的毛线,脑海里全是林砚昨夜懊恼抿唇、揪着线头叹气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放柔,每一针都藏着小心翼翼的宠溺。
等天边彻底亮开,雪势渐渐小了,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轻轻扑在窗玻璃上。顾寒舟收好毛线与棒针,将半成的毛衣叠好放在藤编小几上,起身轻步走向卧房。
林砚还睡得沉,被子乖乖盖到肩头,脸颊透着熟睡后的浅淡红晕,发丝软软贴在额前,长睫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往日里总带着几分青涩懵懂的眉眼,此刻安安静静,温顺得像揣在怀里的暖玉。
顾寒舟在床边蹲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触到温热的肌肤,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初见时的林砚,怯生生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片泛红的枫叶,眼神干净又拘谨,一晃许多年,少年眉眼稍长,性子却依旧软乎乎的,始终没变。
他没惊动熟睡的人,替他拢了拢被角,便转身去了厨房。院里积雪厚重,踩上去簌簌作响,空气中裹着清冽的雪气,混着草木的淡香。顾寒舟扫开通往厨房的小径,檐下冰凌垂落,晶莹剔透,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坠下细碎的冰珠。
灶台生火,铁锅添了清水,他从储物柜里拿出晒干的红枣、桂圆,又切了几块软糯的山药,慢火炖着甜汤。冬日清晨最宜暖食,等林砚醒了,刚好能喝上一碗热乎的,暖身又暖胃。
炉火咕嘟咕嘟煨着甜汤,香气慢慢漫开,混着院里的雪色,静谧又安稳。顾寒舟倚在门框边,望着满院白雪,想起秋日里满地的枫叶,红的热烈,白的清宁,春秋冬夏,岁岁年年,身边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林砚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头发有些凌乱,鼻尖微红,一眼就看见站在院中的顾寒舟。
雪光落在他身上,衬得身影清俊挺拔,周身却没有半分寒意,反倒透着安稳的暖意。林砚小跑着凑过去,自然而然钻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衣襟上。
“醒了?”顾寒舟抬手拢住他的后背,替他挡住微凉的风雪,“怎么不多睡会儿。”
“醒了就看不见你了。”林砚闷在他怀里,声音软糯带着睡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混着淡淡的烟火味,让人格外安心,“锅里炖了什么呀,好香。”
“红枣山药甜汤,等温一会儿就能喝。”顾寒舟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轻轻梳理,“外面冷,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不冷,靠着你就不冷了。”林砚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目光扫过满院白雪,忽然眼睛一亮,“雪积得好厚了,等吃完早饭,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顾寒舟应声,从来都对他有求必应,“先去屋里暖着,汤马上就好。”
两人回到屋内,壁炉重新添了木柴,火苗噼啪窜起,暖意瞬间裹满整间屋子。顾寒舟盛了两碗温热的甜汤,瓷碗冒着袅袅热气,红枣的甜混着山药的糯,入口温润清甜,顺着喉咙暖到心底。
林砚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喝着,眉眼弯起,嘴角沾了点淡淡的糖渍。顾寒舟看了眼,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角,两人皆是一顿,目光相撞间,空气里漫开淡淡的缱绻。
林砚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心跳却悄悄快了几分。这些年朝夕相伴,早已习惯了彼此的亲近,可每每这样不经意的触碰,还是会忍不住心头发烫,像初春悄悄化开的冰雪,软乎乎的。
喝完甜汤,身上彻底暖了过来。林砚迫不及待拉着顾寒舟去院中堆雪,墙角落满厚雪,蓬松又干净,刚好适合堆雪人。林砚撸起袖口,伸手捧起一团雪,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却半点不觉得冷,反倒兴致勃勃。
“我来堆身子,你来捏脑袋。”林砚蹲在雪地里,手脚麻利地滚着雪团,小脸被雪光映得白皙,鼻尖冻得微红,眼里却满是雀跃,“还要记得给它戴那条红围巾。”
顾寒舟依着他的话,弯腰捏着雪人的脑袋,指尖灵巧地修整轮廓,很快就捏出圆润饱满的雪头,又按照往日的模样,在头顶捏出一个尖尖的雪团,和林砚软软的发顶格外相像。
林砚看见,顿时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你又故意捏成我的样子。”
“本来就像。”顾寒舟低笑出声,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伸手捏了捏他鼓起的脸颊,软乎乎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多碰两下。
两人一蹲一站,在雪地里忙活。林砚找来两颗黑石当做雪人的眼睛,折了两根细枝做手臂,又跑进屋里翻出那条大红围巾,小心翼翼围在雪人脖颈间。白雪配红巾,亮眼又喜庆,立在满院素白里,格外惹眼。
堆好雪人,林砚退后几步,仰头看着自己的成果,眉眼满是欢喜,像得到糖果的孩子。风轻轻吹过,落雪偶尔飘下几片,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转瞬便化了。
顾寒舟站在他身侧,抬手替他拂去发间的落雪,指尖划过他的鬓角,目光温柔缱绻。岁月好像格外偏爱他们,没有世事纷扰,没有风尘奔波,只留一方小院,春秋相伴,风雪相依。
“要不要去折几枝腊梅?”顾寒舟轻声开口,“屋里空着,插在瓷瓶里好看。”
林砚立刻点头,跟着顾寒舟走到院角的腊梅树旁。寒梅顶着白雪,枝桠间缀着点点嫩黄,暗香浮动,清冽又温柔。顾寒舟小心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避开覆雪的枝丫,怕落雪沾湿林砚的衣裳。
回到屋内,林砚找来青瓷花瓶,灌满清水,看着顾寒舟细细修剪梅枝,错落插进瓶中。嫩黄的花瓣映着窗外白雪,屋内炉火融融,暗香流转,安静得只剩木柴燃烧的轻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林砚重新坐回壁炉边,又拿起那件未织完的毛衣,捡起棒针学着往下织。有了顾寒舟昨夜的修补,顺着纹路走顺畅了许多,只是偶尔还是会织错针,皱着眉盯着针线,一脸认真又为难的模样。
顾寒舟坐在一旁翻着书,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蹙着眉、抿着唇,指尖笨拙地绕着毛线,模样乖巧又可爱。等他实在织不下去,懊恼地想要拆线时,才放下书本,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别急,我教你。”
他挨着林砚坐下,从身后轻轻圈住他,双手覆在林砚的手背上,带着他拿捏棒针,一步步顺着纹路走线。温热的胸膛贴着林砚的后背,低沉的嗓音就在耳边,带着安稳的磁性,一点点耐心讲解针法。
林砚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耳边是温柔的低语,手上跟着他的动作慢慢挪动,心里安稳得不像话。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暖人,针线缠绕间,藏着细碎的温柔与心意。
“原来这样就不会错了。”林砚恍然大悟,眉眼扬起浅浅的笑意,“有你教我,好像简单多了。”
“慢慢织,不急。”顾寒舟下巴轻搁在他发顶,气息轻轻拂过发丝,“哪怕冬天织不完,明年开春穿也无妨。”
“那不行,说好冬天让你穿上的。”林砚固执地摇摇头,手里的棒针不肯停下,认真地一针一线织着,“我要快点织好,你穿上肯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