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以后，整个项目组都开始进入一种混乱的忙碌。西巷中期汇报定在周五，甲方、街道、设计院、事务所都会到场。为了这次汇报，办公区已经连续一周灯亮到凌晨。
模型堆满会议室，PPT改了一版又一版。空气里的咖啡味越发重，甚至还混着泡面味，
王伊已经连续两天睡会议室沙发了。第三天早上，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毯子里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升天。
“我宣布。”
“以后谁再跟我说建筑浪漫，我就报警。”
旁边有人笑出声。陈易正抱着模型往会议室走，顺口接了一句：
“你现在不像建筑师。”
“像工地逃难回来的。”
“闭嘴。”王伊抓起抱枕砸他。
办公室终于有了一点笑声。何叶坐在角落改汇报稿，听见动静，也低头笑了一下。她这几天一直在整理“西巷保留逻辑”部分。从最开始单纯地“想保留”，到现在真正去平衡成本、工期、施工以及落地性，她逐渐开始理解，建筑不是只靠热情和理想就能留下什么，但也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让步。
“何叶。”组长从会议室出来，“旧砖回用那部分再补一点，甲方应该会问。”
“好。”
何叶接过文件，她刚低头改字，旁边忽然多了一杯热水。徐翊远把杯子放下，“你今天喝第三杯咖啡了。”
何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他说完，顺手把她桌角已经空掉的咖啡杯拿走。
何叶低头看着那杯热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没说话。
不远处，王伊正抱着电脑路过，脚步忽然停了两秒，最后默默退回去找陈易。
“我跟你说。”她压低声音。
“徐翊远绝对喜欢何叶。”
陈易正低头切模型板，动作顿了一下，“……你现在才发现？”
“那何叶呢？”
陈易沉默了几秒，最后低头继续切板。
“...她也喜欢。”
王伊愣住，“真的假的？”
陈易没说话，只是把切歪的模型边重新修平。其实这些天，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何叶会下意识等徐翊远一起下班，会在人群里先注意他说话。这种喜欢，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已经变成习惯的。
晚上九点，会议室彻底乱成一团。模型、图纸、电脑线缠在一起。调投影、改汇报词、贴展板，一切都混乱又有序的进行着。
王伊坐在地毯上改文本，改到一半忽然哀嚎：“谁能替我去汇报，我愿意把未来十年的桃花运都送给他。”
陈易路过，“那你应该没有损失。”
“滚。”
何叶正蹲在地上重新贴展板，边角一直翘起来。她刚准备伸手按，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替她压住。何叶抬头，徐翊远蹲在她旁边。
“你这样明天会掉。”
“那怎么办？”
“等会儿我去拿喷胶。”他说完，顺手替她把另一边也压平。
陈易站在模型桌边，看了他们两秒，最后还是低头继续改模型。
晚上九点，组长终于把人赶去吃饭。楼下便利店灯亮得刺眼，王伊一进门就瘫在座位上，“我以后再也不熬夜了。”陈易把关东煮放她面前，“这句话你昨天说过。”
“人类的誓言本来就不可信。”
何叶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项目群，手机屏幕一直亮。她刚准备回消息，陈易忽然坐到她旁边。
“何叶。”
“嗯？”
“出去一下呗。”
便利店后门有条很窄的小路，夜风吹过来，终于没那么闷。
何叶靠在栏杆边，“怎么了？”
陈易低头踢了下地上的石子，难得没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徐翊远？”
风一下安静了。何叶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早就知道，知道陈易喜欢她，也知道这种问题迟早会来。
陈易抬头看她，“你别骗我，我能看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居然挺认真，不像平时那种闹闹腾腾的样子。
何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嗯。”声音很轻，但没有回避。
陈易低头笑了一下，像早就猜到了。只是亲耳听见的时候，胸口还是空了一瞬。“那我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他问得很直接。
何叶抬头看着他，“陈易。”
“你很好。”
“真的。”
“但我不想因为你对我好，就假装看不见别的东西。”
夜风吹过来，便利店后门的灯有点晃。陈易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
“失恋了。”
他说完又笑起来，“不过我恢复能力挺强的，应该明天就好了。”
何叶没忍住笑，“真的假的。”
“真的。”陈易低头踢了下石子，“而且我又不是非得追到你不可。”他停了一下，又很轻地补一句：“我只是很喜欢你而已。”
何叶没说话，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而便利店另一边，徐翊远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牛奶。其实他不是故意听见的，只是陈易出去以后，他下意识跟了两步。然后就听见了那句：
“你是不是喜欢徐翊远。”
夜风从巷子里吹过，徐翊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对何叶是不一样的，
会习惯替她处理很多事，甚至会因为陈易靠近她而不舒服。
可他一直没有真正往下想，因为在徐翊远的认知里，喜欢这件事，意味着关系会进入下一阶段。意味着要真正承担对另一个人的责任，而这些东西，他以前从来没认真准备过。
所以他和何叶一直停在一种很微妙的状态里，互相靠近，反复拉扯，谁都没有说破。
像只要不往前一步，就还能维持原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何叶亲口承认了，她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