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赫接过去,低头翻了几张。“原始尺寸呢?”
“在这。”
何叶把记录册翻到对应页,纸张边角已经被翻得有点卷,铅笔字写得很细。祝赫视线停了两秒,“这个记录谁做的?”
何叶说:“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做得好。”没有夸张,也没有多说。
但旁边两个结构工程师都听见了。陈易站在旁边,忽然转头看何叶。她低头继续翻资料,耳边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抬手别到耳后,没有什么特别反应。陈易却莫名觉得。她好像不是那种需要别人一直夸的人,她在意的是东西有没有用,有没有真的帮到项目。
下午一点,现场临时会议。
没有会议室,所有人就围在临时工作台旁边。图纸被风吹得哗啦响,旁边有人拿胶带把四角粘住。甲方站一边,施工队站一边,监理和设计方挤在中间。
祝赫拿笔在图上重新圈出断面位置。
“这里不能按原方案接了。”
“剩余墙体强度不够。”
“这边加临时支撑。”
“转角处用钢架补。”
“外侧界面按原尺度恢复。”
施工负责人问:“恢复到什么程度?”
祝赫看向何叶。“误拆前立面照片还有完整的吗?”何叶迅速翻出那张远景,“这张。”
祝赫接过去放大,“按这个高度和比例做复原界面。”
甲方看了一眼,“表面材料呢?”
祝赫说:“旧砖能回收多少用多少,不够的地方做区分标识。”
有人小声说:“这样成本会不会又上来?”
祝赫没抬头。
“比返工低。”
那人不说话了。
何叶在旁边记会议要点,她写得很快。
【北侧剩余墙体复测】
【B-14至B-16立面复原界面】
【旧砖回收统计】
【临时支撑今晚进场】
写到旧砖回收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不是难过。是她发现自己终于不是只会记录“原来是什么样”。她开始记录,接下来还能怎么做。
下午三点多,现场开始清点可回收旧砖。这件事没人愿意做,又脏又细,还很耗时间。何叶戴上手套,跟施工队一起蹲在碎砖堆旁边挑。完整的放左边,缺角但能用的放中间,完全碎掉的放右边。
陈易原本在拍照,看见她蹲下,也跟着过去。
“这个也能用?”
“能。”
“这个呢?”
“缺得太厉害,不行。”
“这个看着挺完整。”
“反面裂了。“
陈易翻过来看了一眼,“你眼睛也太尖了。”
何叶没说话,只把那块砖放进右边。她手套上全是灰。风吹过来,碎发粘在额角,脸颊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徐翊远站在另一边核数据,他看了何叶一会儿。她蹲在一堆碎砖旁边,动作很认真,一块一块分。那画面其实有点狼狈,但徐翊远忽然觉得,这才是何叶,不是只会为旧东西难过的人,她会舍不得。但她也会弯下腰,把还能用的东西一块块挑出来。
傍晚,现场终于暂时收工。大家上车回公司,陈易累得靠在车窗上,安全帽抱在怀里。
“我感觉我今天把一辈子的灰都吸完了。”
何叶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他,“擦擦脸。”
陈易接过来,立刻满血复活,“谢谢。”
徐翊远坐在前排,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在何叶刚发到群里的照片文件。
她命名得很清楚,清楚到他这个强迫症都挑不出问题。
他退出群聊,打开和何叶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晚上回公司继续导模型。】
何叶很快回:【嗯。】
徐翊远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没救。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最后发出去的还是工作。
回到公司已经快八点。大家叫了外卖,直接在会议室吃。桌上堆满盒饭、奶茶、图纸和笔记本电脑。陈易吃了两口就开始吐槽,“这鸡肉怎么像模型材料切的。”
旁边同事笑到差点呛住,何叶也笑了。
徐翊远坐在她对面,低头拆筷子。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盒里的鸡蛋夹出来,放到何叶饭盒盖上。何叶愣了一下,“你不吃?”
“不喜欢。”
“你上次不是吃了?”
徐翊远动作一顿,“今天不想吃。”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陈易坐在旁边,咬着筷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变了点。
饭后,大家继续加班。误拆后的调整资料要今晚整理出来,何叶负责现场照片和原始记录归档,徐翊远负责模型调整,陈易负责把旧砖回收情况整理成表。
凌晨一点,办公室只剩几盏灯还亮着。陈易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没喝完的奶茶。
何叶盯着屏幕,眼睛有点发酸。她刚准备去打印,发现自己的文件夹被重新整理过了。原来混在一起的照片、数据、会议纪要,被分成了三个子文件夹,命名也统一了。
【01_误拆前原始资料】
【02_误拆后现场补拍】
【03_调整方案依据】
她转头,徐翊远坐在对面,耳机挂在脖子上,正在改模型。电脑光照着他的侧脸。
“你弄的?”
他没抬头,“你文件夹太乱。”
何叶看着屏幕,“我刚刚明明整理过了。”
“还不够。”
“......”
何叶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徐翊远这才抬头看她,“我是帮你。”很平的一句话,但语气比以前软一点。
何叶愣了下。
徐翊远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重新看电脑。“后面汇报会用到。”
何叶低头笑了一下,“知道了。”
凌晨两点,调整模型终于导出来。北侧误拆的位置被重新标注,复原界面用浅灰色线框区分出来,旧砖回收部分单独标了材质。
何叶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一天终于落地了。不是完美的,也不是她最开始想要的样子,但它没有彻底乱掉。
徐翊远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
“还行。”
何叶抬头,“这算夸吗?”
“算。”
“那你夸人真省字。”
徐翊远低头看着她,办公室很安静,空调风吹动桌上的草稿纸。
他忽然说:“明天别一个人去现场。”
“为什么?”
“太晒。”
“......”
“还有,”他顿了顿,“我和你一起。”
何叶看着他,这句话很普通,甚至不像邀请。
但她心口还是轻轻动了一下,因为她知道,徐翊远是在往前走,用他的方式,很慢也很笨。
但确实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