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西巷进入施工阶段以后,现场一天一个样。
围挡立起来,施工板铺进去,原先还能慢慢走进去的巷子,现在只剩一条临时通道。早上过去的时候,里面是机器声;傍晚再看,某个窗框就已经不见了。
何叶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和现场之间来回跑。她鞋底总是沾灰,包里常年放着卷尺、马克笔、充电宝和一叠皱巴巴的现场记录纸。祝苑有天看见她从包里掏出半截铅笔,震惊了半天。
“你现在像个移动工地。”
何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脚上的灰。
“还差个安全帽。”
“你已经有了。”祝苑说,“我哥给你那个。”
何叶顿了一下,没接话。阳台上那盆花被小灯照着,叶子还是挺的。她换了鞋,回房间继续改图。
周四上午,项目组刚开完碰头会。组长还在说下午要补一版现场照片,项目群忽然连续弹出消息。
【北侧保留墙误拆。】
【现场暂停。】
【甲方已到。】
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组长脸色变了。
“谁昨天去现场交接的?”
没人立刻说话。下一秒,所有人都开始收电脑、拿图纸、打电话。何叶跟着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现场记录册塞进包里。徐翊远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施工节点图。
“你相机带了吗?”
“带了。”
“原始照片呢?”
“电脑里有。”
他点点头。
“走。”
到西巷的时候,现场已经乱成一团。北侧围挡边围满了人,原本该保留下来的旧墙被拆掉了一段,缺口不算特别大,但位置很麻烦。墙体断面裸露着,碎砖散在施工板上,几根旧线路被扯下来,半挂在空中。
施工机器停在旁边,司机站在阴影里抽烟。甲方负责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越压越冷。
“这个位置是保留范围,图纸上标得很清楚。”
施工负责人满头汗,“昨晚夜班交接,编号看错了。”
“看错了?”甲方冷笑,“现在是看错一句就能解决?”监理也在旁边翻资料,“B-14到B-16这一段确实不在拆除范围。”
“那为什么会动?”
“现场编号牌可能掉了。”
“可能?”
几方声音叠在一起,空气又热又燥。何叶没有站过去听,她绕到临时工作台旁边,把电脑打开。桌面上全是灰,她拿纸巾擦了一下,直接点开之前的现场文件夹。徐翊远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屏幕,“你拍过这一段?”
“拍过。”
“角度够吗?”
“应该够。”
她打开文件夹,照片按区域、编号、日期分得很细。北侧保留墙一共有二十多张照片。远景、立面、墙体断面、窗洞、地面连接处,还有两张细节是墙脚位置的旧砖缝。
当时她拍的时候,没人觉得这些东西有多重要。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找这些。何叶把B-12到B-16的照片调出来,快速筛选。
“这张是误拆前一天补拍的。”
“这张能看见编号牌。”
“这张能看见拆除边界。”
她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拖进新文件夹。徐翊远没有打断她,只在旁边帮她把文件命名统一。
【B14_北侧墙_误拆前立面】
【B15_转角界面_原始状态】
【B16_墙脚连接_细部】
陈易也跟了过来,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故,本来还有点懵。看见何叶已经开始整理资料,赶紧把包放下。
“我能干什么?“
何叶把相机递给他。“去把现在的状态补拍一遍,角度照着这个来。”陈易低头看屏幕。“同角度?”
“嗯。能对比。”
“明白。”
现场重新复核的时候,太阳已经晒起来了。施工板发烫,空气里全是水泥灰。何叶拿着卷尺和记录板,跟着正式员工重新量剩余墙体边界。她没有太多表情,也没说多余的话。
“这里从原窗洞边缘量。”
“断面厚度再测一次。”
“地面标高也要补。”
她蹲下去的时候,手指蹭到砖灰,很快就脏了。她只是随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继续写。
旁边施工队的人忍不住看了她两眼,“她也是你们公司员工?”
项目组一个同事笑了一下,“实习生。”
那人愣了下。
“实习生?”
“S大的高材生,别小看。”
何叶听见了,但没抬头。她把最后一组数字写完,拿手机拍下记录板,发进项目群。
陈易拍完照片回来,额头全是汗,“我拍了四组。”
“给我看。”
他把相机递过去,何叶低头翻照片。第一组角度偏了,第二组太近,第三组正好。她把第三组标出来。“这组可以。”
陈易立刻凑过去看,“真的?”
“嗯。”
“那我还挺有天赋。”
何叶终于笑了一下,“你先别飘,第四组水平线都歪了。”
“......”
陈易拿回相机,“我再补。”
他跑回去的时候,徐翊远刚好从旁边经过。陈易脚步很快,身上有股没被工地磨掉的劲儿。徐翊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何叶,她已经重新低头看图纸了。
中午十一点多,临川事务所的人到了。祝赫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现场明显安静了几秒。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结构工程师,一个拿着电脑,一个抱着图纸。他今天穿得比上次现场更随意,浅色工装衬衫,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袖口挽得不太整齐,裤脚沾了点灰。
看起来不像从办公室来的,更像刚从另一个工地赶过来。
他没有问是谁的责任,也没有先听解释。他先走到墙边,看断面,蹲下去,摸了下墙体的残留部分,又抬头看剩余结构和脚手架之间的距离。
施工负责人跟在旁边,嘴里还在解释。
“祝工,这个主要是昨晚交接——”
祝赫抬手打断。“先别说过程。”他站起来,“机器停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
“剩余部分有没有二次扰动?”
“没有。”
“旧线路谁负责?”
“施工队这边。”
“先断电确认,别让人靠近。”
他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有明确指向。施工队的人马上动起来,甲方负责人走过来。
“现在怎么处理?”
祝赫把图纸铺在临时桌上。
“北侧先停。”
“剩余墙体重新测。”
“原加固节点取消。”
“今晚出替代方案。”
“主线施工不动,工期往后错六小时。”
甲方皱眉,“六小时够?”
祝赫抬眼,“够。”没有多余解释。但他答得太稳,甲方反而停了一下。
何叶站在工作台另一侧,把刚整理好的照片传到平板上。祝赫走过来的时候,她直接把平板递过去。“误拆前照片在这里,B-14到B-16。这个角度能看到原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