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事务所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灰白色调，大面积玻璃窗，墙上挂着很多老城区修复模型。

陈易一进去就明显收敛了，甚至下意识压低声音。

“我靠……”

何叶回头，“你小声点。”

“不是。”他盯着墙上的模型，“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里应该很严肃。”陈易说，“现在感受像建筑版图书馆。”

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看过很多祝赫的案例。他们老师甚至专门分析过他的项目逻辑。对很多学生来说，祝赫几乎算行业偶像。

前台认得何叶。

“祝老师在会议室，资料放他办公室就行。”

“好。”

何叶轻车熟路往里走，陈易跟在后面，边走边看。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正在开会，何叶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祝赫坐在主位，没穿正装，只是简单深灰色针织薄衫，手里拿着自动铅笔，正和旁边的人讨论结构节点。

他语速不快，逻辑清晰。

“这个转角不能直接封。”

“人流会断。”

“你把动线重新拉一下。”

旁边几个人低头改图，有人明显不同意，还在解释。祝赫没打断，只是听完以后，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自己会走这条路吗？”

对方一下安静了。

陈易小声感叹：“气场太强了吧……”

何叶没忍住笑，“你以前不是胆子挺大。”

“那不一样。“陈易压低声音，“这是祝赫啊。”

两人刚进办公室放资料，会议室门忽然开了，祝赫从里面出来，看见何叶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来了？“

“嗯，资料送过来。”

他点点头，目光落到陈易身上。

“新来的？”

“祝老师好。”陈易立刻站直，“我是陈易。”

祝赫嗯了一声，“坐吧，外面有水。”

他说完，低头翻了翻何叶送来的文件，“现场今天很热？”

“嗯。”

“你脸都晒红了。”他说得很随意。

何叶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之后陈易和何叶整理资料，祝赫一直在忙，中间有人来找他签字、确认节点、讨论现场数据。

过了一会，何叶把最后一部分文件整理好的时候，旁边忽然被放下一支药膏，很普通的晒后修复凝胶，没有包装袋，像是随手从哪里拿来的。

何叶抬头，祝赫还在另一边跟人讲话，甚至没往这边看，像是根本不是特意给她的。陈易原本还在低头翻资料，看到那支药膏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他原本想走的时候把包里的防晒喷雾拿给她，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离开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傍晚。夕阳落在玻璃幕墙上，整个城市都泛着一点金色。

路上陈易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你跟祝赫是不是挺熟的？”

“还好。”何叶说，“我室友的哥哥。”

“刚刚他看你的时候。”陈易踢了下路边的石子，接着说，“挺像那么回事”。

何叶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很轻的说了一句，“他本来就很会照顾人。”

“那我压力有点大。”

何叶愣了一下，“什么压力？”

陈易转头看她，“追你的人的压力。”

何叶停下，空气安静了几秒，“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说完就步伐加快，一个人往前走了。陈易笑了笑，追了上去。

两个人离开以后，事务所重新安静下来。开放办公区的灯亮着，模型桌上还摊着没改完的结构图。有人在讨论钢架节点，有人在打电话和施工方确认时间。

祝赫低头翻着现场照片，旁边工程师问：

“北侧如果加辅助支撑，预算估计还得往上。”

“嗯。”祝赫在图纸上划了一笔，“先把结构保住。”

他说完，把文件递回去，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过了一会儿，助理从外面进来。

“祝工，您刚刚让我买的那个晒后修复——”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因为桌上的药膏已经不见了，助理愣了一下。

“给何小姐了？”

祝赫低头看着电脑里的模型，没抬头。

“嗯。”

旁边的人笑了下，“你什么时候还管这个了。”

祝赫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改图。电脑屏幕冷白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情很安静。其实他很少做这种事，至少事务所的人几乎没见过。祝赫一直是边界感很重的人，他会替别人考虑，但很少会把注意力放到这种细节上，更不会专门让人出去买药。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会议室那边还在说现场调整。有人走过来，把新的结构数据放到桌上。

“祝工，剩余墙体的数据出来了。”

祝赫接过去，翻到一半，动作却停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那一幕，陈易站在何叶旁边，低头跟她说话。何叶低着头笑了一下，很浅，但很放松。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那个男生喜欢何叶，太明显了。少年人的喜欢根本藏不住，眼神、动作、下意识的关注，都藏不住。而更麻烦的是，何叶不是不会回应别人善意的人，她对很多人都很好，这才最危险。

旁边的人还在讨论结构方案。

“这部分如果重做，后面工期肯定压缩。”

“甲方那边估计不好谈。”

祝赫低头翻资料，终于重新接上话。

“那就把时间重新排。”他说话还是很稳。像什么都没影响。

夜里十点多，事务所人陆续走得差不多的时候，祝赫才终于靠回椅背，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桌角还放着那杯冰美式，是下午何叶顺手买的，冰已经化了大半。

祝赫看了那杯咖啡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咖啡早就不冰了，入口只剩一点淡掉的苦味。窗外高架桥的车流还亮着，办公室安静下来以后，人会更容易想起一些细节。

其实祝赫一直都知道，何叶心里有别人。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知道。不是因为她说过什么，而是因为有些东西藏不住。

所以祝赫从来没急着往前走，他太清楚。这个时候靠近，对何叶来说不公平。只是以前，他总觉得没关系，她还小，感情也还没真正走到结果那里。

他可以等。

可今天看着陈易站在她旁边的时候，祝赫忽然发现，原来“等”这件事，也不是永远都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