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项目组临时开了个短会。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投影幕布上是西巷旧改的最新推进表。围挡时间、施工节点、清退名单,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下周一开始第一批封街。”组长翻着文件,“这两天把能补的现场资料补完,后面再进去就麻烦了。”
有人叹气:“这么快?”
“没办法,进度压着呢。”
组长又抬头:“尤其沿街商铺,咖啡店、小卖部这些,想补拍尽快。”
何叶握着笔,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老板上次说的话。——“月底来,还有最后一批豆子。”
原来真的已经到月底了。
会议结束后,同事陆陆续续散开。
有人去打印图纸,有人靠在工位边讨论围挡路线。办公室还是和平时一样忙,可何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她坐回位置,把之前拍的照片重新翻出来。巷口的树,掉漆的窗框,那面贴满拍立得的墙。她盯着照片发了会儿呆。
“还去吗?”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何叶抬头。
徐翊远站在她工位边,手里拿着卷起来的图纸,刚从打印区回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上衣,领口松开一点,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什么?”何叶问。
“西巷。”他说,“不是还差补拍?”
何叶怔了一下。
“今天?”
“嗯。”徐翊远把图纸放到桌上,“再晚估计进不去了。”
“好。”
他们到西巷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五月底的傍晚,风里有一点潮湿的热气。巷口已经拉起一部分围挡,黄色警戒线挂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之前的小卖部空了,卷帘门半开,里面只剩几个没搬走的纸箱。
何叶站在巷口,忽然没立刻进去。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窗台上有花,巷子里有人说话,傍晚还能听见收音机的声音,现在安静得有点陌生。
“走吧。”徐翊远说。
何叶“嗯”了一声。
咖啡店的门推开时,铃铛轻轻响了一下。老板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笑了。
“还真来了。”
“来补拍。”何叶也笑。
“拍吧。”老板往外看了一眼,“再过几天桌子都搬空了。”
店里比之前更空了。靠墙的位置已经堆了几个纸箱,原本贴满照片的那面墙也少了一块,像时间被人慢慢揭下来。黑板菜单擦掉了一半。只剩最上面一行字。
——最后一批豆子。
何叶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空,她低头打开相机。
徐翊远去外面拍围挡和街景,何叶一个人在店里拍细节。磨旧的木桌,玻璃窗上的雨痕,吧台边那盏已经有点接触不良的小灯。
她拍得很慢。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
何叶抬头。
“哪里不一样?”
“上次像记录。”老板笑了笑,“这次像舍不得。”
她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没说话。
徐翊远从外面回来时,肩膀上沾了点风吹进来的灰。他把相机放到桌上,低头翻照片。
“围挡已经搭到巷口了。”
“嗯。”老板说,“下周估计就封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大人好像总这样,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不会把情绪说得太重。
老板给他们一人端了一杯咖啡。
“请你们。”
“老板——”
“最后几天了。”老板摆摆手,“豆子留着也是留着。”
何叶低头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入口有点苦,后面慢慢回甘。她忽然想起上次祝苑说:
“苦的时候才觉得是真的。”
徐翊远坐在她对面,低头翻照片。店里的灯落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
何叶想起高中时候,那时候他总坐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别人课间打闹,他经常一个人低头写题,耳机挂在脖子上,很少主动参与什么。她其实并不了解那时候的他,只是会下意识注意到。
比如他总在晚自习结束后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比如下雨天会顺手把别人忘关的窗户带上。比如运动会时,他会替班里不愿意跑的人报名。他好像一直都这样。
很耀眼,但不张扬。
很多事不说,但会做。
而徐翊远也正在看她。
何叶低头翻照片的时候,会习惯性皱一点眉,认真时会无意识咬住吸管。她今天穿了件很浅的米色上衣,头发随手扎起来,耳边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其实她不是第一眼会让人惊艳的类型。可徐翊远总会注意到她。
注意到她蹲下来给流浪猫喂水,注意到她会把旧照片一张张重新分类,注意到她总会认真记住别人随口说的话。
她像是对这个世界很多细小的东西,都有一种天然的耐心。而这种东西,徐翊远没有,所以他会被吸引,也会困惑。
“其实我以前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