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会之后的第三天,办公室里还是低气压。
旧改项目进行深化阶段,所有人都在改图、补数据、赶节点。打印机从早响到晚,地上堆着卷起来的图纸。
而所有人都默认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保留方案被否、结构加固成本过高、甲方要求压缩预算——这些词在会上被来回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像一场已经定好的结果。
何叶这两天没再提“保留”。
她还是照常整理照片、标注节点、画现状分析图,只是不会再在文档边角写那些句子了。
午休的时候,组长从她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屏幕。
“西巷那部分,按拆除后更新做就行。”他说,“别再陷在原方案里了。”
“好。”何叶点头。
她答应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午五点,办公室开始下雨。是外面下雨,是大家同时开始赶图。打印机一张接一张地吐纸,电脑风扇嗡嗡响,键盘声密密麻麻。
徐翊远从工位后面站起来,拿着一叠测绘图。
“复测数据出来了。”他说,“西巷东侧那排老房子,比之前记录的倾斜值更高。”
何叶接过去看。
“又沉了?”
“嗯。”徐翊远低头翻着图纸,“结构组那边已经默认拆除处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何叶没说话,她其实知,方案会上,结构负责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保留的代价太高,不现实,只是她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
“晚上要去现场再核一遍数据。”徐翊远说,“你去吗?”
“去。”
六点半,两个人从公司出来。
天阴着,风很大。路边的梧桐叶被吹得哗哗响。
地铁上人很多。何叶站在门边,低头看复测资料。徐翊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回消息。车厢晃了一下,何叶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点,肩膀轻轻碰到他手臂。
她顿了一下。徐翊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她挡在了栏杆和人群中间。动作很自然,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到现场的时候已经七点多。西巷比白天安静,很多住户已经搬走了,几栋楼窗户黑着,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灯。风从巷子穿过去,有点凉。
两个人蹲在路边核对数据。何叶拿着卷尺,徐翊远记录。
“这里之前是不是有个小卖部?”何叶忽然问。
“嗯。”
“灯箱拆了。”
徐翊远抬头看了一眼。“前两天拆的。”
何叶“嗯”了一声。
她低头记数据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了。徐翊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这两天不太说话。”
何叶手顿了一下。
“有吗?”
“有。”
她笑了一下。“可能是发现说了也没用。”
徐翊远没接话。
风吹过来,卷尺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
“也不是没用。”
何叶抬头看他。
“至少你写的那些东西,”他说,“我现在会注意了。”
徐翊远低头继续写数据,像只是顺口说了一句。
“昨天路过西巷的时候,我想把那盆花搬给你。”
“结果发现已经有人搬走了。”
何叶愣了一下,那盆花早就被祝赫搬来放到她家阳台上了,但她没说。
“以前我不会注意这些。”徐翊远抬头,“你说了之后我就会想到。”
她忽然觉得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漂亮话,是因为他真的去看了。
复测结束已经快九点。
两个人从巷子出来,路过江边。S市的夜风很潮,吹在人身上带着一点水汽。何叶站在栏杆边,低头看江面。徐翊远去旁边便利店买水。
他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连佳佳前两天发来的消息。
【下次回去再请你喝咖啡。】
下面还有一句。
【还有,你其实一直喜欢她吧】
徐翊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回。
轮到他结账的时候,店员问:“两瓶?”
“嗯。”
他拿着水出去,看见何叶正趴在栏杆边吹风。她今天没扎头发,风一吹,头发就乱。她低头看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翊远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B大念书,宿舍阳台正对操场。凌晨一点,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画图。室友打游戏、聊天、谈恋爱,他很少参与。
那时候也有人喜欢他。
室友会起哄,说建筑系那个女生又来送咖啡了。
他没什么感觉,后来那个女生毕业的时候问过他一句: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那时候没明白,现在忽然有一点明白了。
不是对谁都这样。
只是以前没有人让他想靠近。
“给。”
徐翊远把水递给何叶。何叶接过去,拧了半天没拧开。徐翊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拿回来,帮她拧松一点,又递回去,动作很自然。
何叶低头喝了一口。
“徐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