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旧改项目方案会。

会议室冷气开得很低，投影仪亮着，第一页就是“西巷更新方案二稿”。

何叶坐在最后一排。

她原本没资格进这个会，是组长临时让她过来做会议记录。她抱着电脑坐下的时候，前面已经坐满了人。技术组、设计组、运营顾问，还有甲方那边的项目负责人。

徐翊远坐在她前面的位置，电脑开着，正在低头翻资料。

何叶看着屏幕上的鸟瞰图，忽然有点陌生。她第一次去西巷的时候，那里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巷口的小卖部还开着，窗台上有花，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咖啡店玻璃窗里透着暖黄色的光。可现在，屏幕里的西巷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块，被标注成“商业动线” “开放空间” “停车入口”。

像有人提前把它未来的样子画出来了。

会议开始后，前半段节奏很快。

“这一块商业面积还要再扩大。”

“消防通道重新调整。”

“保留区界面太碎了，后期运营成本会高。”

何叶低头记着，越记越觉得喘不过气。她忽然发现，原来真正的方案会里，没有人会说“这里以前有人住”。

大家说的是面积、流线、预算、回报率，像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只是数据。

会议进行到一半，负责人翻到附件。屏幕上忽然跳出一张照片，是那家咖啡店。木头牌子旧旧的，玻璃窗上贴着褪色海报，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下面还有一行字：

【长期形成的社区停留空间，存在持续性使用痕迹。】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这谁写的？”有人问。

负责人翻了下文件。“实习生补的现场观察。”

何叶下意识攥紧了笔，另一个人笑了下。

“写得挺像纪录片。”

“但这种东西最后也落不了地。”

“情怀不能算面积。”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笑了笑。

何叶没抬头，她知道这句话没错。可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徐翊远坐在前面，视线停在那页照片上。他知道那是何叶写的，她总喜欢记这些东西。

第一次去现场的时候，她蹲在巷口拍一盆快枯掉的花，拍了很久。别人都在测建筑间距，她却会记住墙角野草的位置、老人常坐的椅子，还有窗台上晾着的衣服。

徐翊远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没必要。后来他慢慢发现，何叶不是“不专业”。她是真的在意，她好像总觉得，如果没人记下来，那些东西就真的消失了。

可他还是不明白，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执拗。就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区域不可能完整保留。连何叶自己也知道，可她还是会难受。

负责人继续往下翻。“目前问题还是预算。尤其西巷这一块，保留比例越高，后期协调成本越高。”

有人问：“咖啡店那边还能不能保？”

“整体保留不现实。”有一个负责人说，“建筑老化严重，而且后期运营不可控。”

徐翊远低头看着资料，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之前做结构评估的时候，那一块风险确实比较高。”像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何叶坐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徐翊远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保留”这一边。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何叶低头收电脑，动作很慢。

徐翊远站在旁边，等了她一会儿。

“走吗？”

“嗯。”

两个人一起进电梯。电梯里人很多，没人说话。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快到一楼的时候，徐翊远忽然开口：

“别太往心里去。”

何叶笑了一下。

“我没有。”

“这种项目本来就不可能完全保留。”

“我知道。”

电梯门开了，人群往外走，徐翊远跟在她后面。

“你写的东西不是没意义。”他说，“只是很多时候，项目不会按那个方向走。”

何叶停下脚步。“那该按什么方向走？”

徐翊远沉默了两秒，“能落地的方向。”

大厅玻璃门被风吹开一点，外面阳光很亮。

何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他说的是现实。

可她还是觉得，好像哪里空了一块。

下午三点，组长让何叶把最新补充的结构数据送去临川事务所。

“祝工那边要得急。”组长翻着文件，“别人都走不开，你方便跑一趟吗？”

“方便。”何叶接过文件。

是西巷更新项目的结构性分析补充。她翻了两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承重数据、老化评估、安全等级。有一页专门标了咖啡店所在区域。“结构风险高，不建议长期保留。”

何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合上文件。

临川事务所在旧城区一栋改造过的老楼里。何叶进去的时候，前台正在整理快递。

“你好，我来送资料。”

前台低头看了眼文件，笑了一下。

“祝老师说你到了直接进去就行。”

“他在忙吗？”

“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