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叶点点头。
她往里面走,事务所很安静。
和他们公司不一样,这里没有那种很急的压迫感。但有种更沉的东西,像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长期疲惫。
何叶经过会议室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玻璃门半开着,里面气压很低。
“预算已经压不下去了。”
“再保留,后面招商根本做不了。”
“甲方不会继续让步。”
“你总不能什么都想留。”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何叶站在门外,看见祝赫坐在长桌尽头。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领带松了一点,眉骨压得很低。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方案图,旁边那杯咖啡已经凉了。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看图纸,直到有人问:
“祝工,西巷咖啡店到底删不删?”
空气静了两秒,然后祝赫开口:
“删。”
声音不重,但很干脆。
何叶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个老板,想起他说:“他不是怕我不搬,他是怕我不知道搬去哪。”
所以她一直以为,祝赫是想留下那些东西的人。可现在,她第一次发现——亲手划掉那些东西的人,也可能是他。
会议还在继续。
“保留不是目的。”祝赫低头翻着图纸,“项目能不能活下来,才是。”
“如果最后连整体都推进不了,那现在谈的东西,一样留不住。”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说服别人,更像已经说服过自己很多次。
何叶站在门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不是失望,而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决定不是“想不想”,是“只能”。
会议结束后,人陆陆续续出来。有人边收电脑边叹气:
“终于能往下推了。”
“这项目再卡,我真要疯了。”
祝赫最后一个出来,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何叶。
脚步停了一下。
“来了?”
“嗯。”何叶把文件递过去,“组长让我送过来。”
“辛苦了。”
他接过文件,低头翻了两页。何叶看着他,他今天状态明显不太好。眼下有很淡的青色,眉心一直压着,像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松开过。可即便这样,他刚才在会议室里还是稳的。也许他已经见过太多这种场面,所以知道什么必须放弃。
何叶忽然开口:
“咖啡店那边是留不下来吗?”
祝赫没立即回答,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原方案里,它本来也不在。”
“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人很讨厌。”祝赫靠在墙边,很淡的笑了下。
“什么?”何叶愣了下。
“嘴上说保留城市记忆,最后删得最快的还是我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自嘲,更像是已经接受了很多次。
“但其实你也不想删是吗?”何叶突然开口。
祝赫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他才笑了笑。
“这么明显?”
“嗯。”
何叶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以前总觉得,一个人想留下什么,就应该坚持到底。
可现在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会一边想留,一边亲手删掉。
祝赫靠在墙边,低头翻着那份结构报告,“很多项目到最后,留下来的都不是最想留的东西。”
“那留下的是什么?”
“能留下的。”
何叶安静地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祝赫不是无所不能。
他也会妥协。
也会输。
只是他输的时候,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学设计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改变很多东西。”他低头笑了一下,“后来发现,大部分时候,你只是负责决定先拆哪一面墙。”
何叶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没有天生冷静的人,只是现实把他磨成了这样。
更奇怪的是,她忽然能明白他了,不是因为他说得多。
而是因为她今天第一次亲眼看见,原来一个人明明在意,也还是会做出放弃的决定。
也许记得和留下是两件事,有些东西是注定留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