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路口贴了新的告示。
白底黑字,规规矩矩地写着封街时间、搬迁安排,还有第一批签字住户名单。纸张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旁边旧墙上那个鲜红的“拆”字已经有些褪色。
何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巷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摇蒲扇。窗台上有花,巷子里有人下棋,晒衣绳从二楼横过去,风一吹,床单会碰到树叶。
现在墙上多了很多粉笔字。
“搬家清仓。”
“旧冰箱低价卖。”
“最后三天。”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已经开始像一场快结束的电影。
何叶慢慢往里走。
小卖部门口,老板正蹲着拆灯箱。螺丝锈住了,他拧了好几次才下来。
“要搬了?”何叶问。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来。“月底。”
“店不开了?”
“不开了。”他把灯箱放到脚边,“二十多年了,也差不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天气。何叶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那面曾经拍过照片的墙。窗台空了,那盆花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淡淡的圆印,像是花盆长期压出来的痕迹。她想起祝赫说“那盆花我搬走了,放你阳台上。”
她忽然停住。
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想把那些“没用的东西”写进报告里。因为等墙拆掉以后,很多东西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手机震了一下。徐翊远发来消息。
【在西巷?】
何叶愣了一下,抬头。
巷口另一边,徐翊远正站在树下,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灰色外套,黑色长裤,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何叶走过去。
“看见你了。”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你常来?”
“最近来得多。”他抬了抬手,“那家店快关了。”
何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子拐角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木头招牌旧旧的,边缘已经起皮,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光,她之前居然一直没注意过。
两个人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店不大,四五张木桌,墙上贴满拍立得。照片有新有旧,有人对镜头比耶,有人低头看书,还有一家三口抱着小孩笑。空气里有很浓的咖啡味,还有旧木头被太阳晒久后的味道。
“还是冰美式?”老板抬头。
“嗯。”
老板又看向何叶。
“拿铁。”何叶说。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那条快拆的巷子。
何叶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新拍的照片整理进去。徐翊远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家店的?”何叶问。
“刚来实习的时候,第一次来S市,一个人逛到这边。”
“画图的时候会待到很晚。”
何叶点点头。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刚来S市的徐翊远,一个人坐在这家店里,画图、改模型、熬到半夜,再沿着巷子慢慢走回去。他好像总是一个人。
“你那时候也坐这里?”她问。
徐翊远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差不多。”他说完,又低头喝了口咖啡,没有继续说。
何叶忽然发现,他其实很少“回忆过去”。很多事情,她不问,他就不提。
门口铃铛又响了一声。何叶抬头。
祝赫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是刚从现场出来,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肩上还有一点灰。
他看到何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视线又落到徐翊远身上。
空气忽然安静了半秒。
“你们也在。”祝赫说。
“来喝咖啡。”徐翊远语气很平。
祝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吧台。
“老板,方案确认了吗?”
老板擦咖啡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确认了。”他说,“月底搬。”
“新店位置呢?”
“还没定。”
祝赫翻开文件夹,低头给他看资料。“这边有两个铺面,离地铁近一点。你儿子那边如果不方便,可以先看这个。”
老板低头看着那些纸。
何叶坐在窗边,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祝赫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他讲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急。不像在劝人,更像在处理一件必须有人处理的事。
“补偿金下周第一批到账。”祝赫说,“如果确定搬,我让人提前帮你联系装修。”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过好多次了。”他说。
“嗯。”
“其实不用总来。”老板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不搬。”
祝赫把文件合上。
“我知道。”他说,“我怕你来不及找地方。”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
何叶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老板刚才拆灯箱的样子。有些东西,看起来只是“搬走”。但真正麻烦的,是搬走以后怎么办。
徐翊远坐在她对面,也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祝赫。那目光很淡,但何叶还是察觉到了。
不是敌意,是某种很复杂的安静,像是忽然发现——有的人擅长记录消失,有的人已经在处理消失之后的事情。
祝赫收好文件,准备离开。
经过他们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来拍照?”
“嗯。”何叶点头。
“趁这几天。”他说,“月底封街以后,不让进了。”
何叶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再来很久。
“这么快?”
“第一批清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