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四十，何叶到了西巷路口。

她以为自己够早了，可走过去的时候发现祝赫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旁，安全帽扣在头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晨光落在他肩头，整个人有一种很安静的疲惫感，像是已经工作了很久。何叶走近，他把图纸卷起来，从后备箱拿出另一顶安全帽递给她。

“戴上。”

何叶接过来扣好，大小居然刚刚合适。

钻机已经响了，咚咚咚砸进地面。碎砖堆成几座小山，地上插着红色标记杆。祝赫走到一根标记杆前蹲下，何叶也跟着一起蹲下。

“你画的缺口，位置在这里。”他指着地面，“承重柱要往东移一米五。但东边这块地，土质不行，要打桩。成本翻倍。”他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简图。

何叶凑近看，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有一道安全帽压下的红印，祝赫的目光在那红印上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要么换位置，要么改结构。”祝赫说。

“改结构怎么做？”

“过梁换成混凝土现浇，两边加构造柱，成本增加但不翻倍。”

何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空地上用步子量距离。祝赫也站起来，视线跟着她的脚。她走了三步半，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线。指甲嵌进泥里，她自己不知道。

祝赫看着她画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说：“差不多一米五。”

“你左脚比右脚短两公分。”祝赫说。

何叶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走第一步，脚后跟落地比第二步轻。”何叶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他，有些意外，因为她自己都没有注意过这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正砌墙的工人旁边时，一个老师傅正弯腰搬一摞砖，动作吃力，脚边有一根翘起的钢筋，绊了一下，砖没掉，但人晃了一下。

等人走远后，何叶弯下腰，把那根翘起来钢筋从地上拔出来，放到旁边的碎砖堆上。然后她停了一下，砖堆缝里长着一株很小的野草，嫩绿色。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动作很轻，像怕碰坏。

祝赫站在后面，没有出声。工地风很大，远处钻机还在响。她只是蹲在那里，看一株野草。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明明自己状态很糟，却还是会先去注意别的东西。

风把她安全帽下的碎发吹到脸上，遮住了额头那道红印，她没有理，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自然，步子不快不慢，左脚比右脚短两公分。

他低下头，踢开脚边一块碎砖，然后跟上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祝赫追上去的时候，何叶已经在一面没拆完的墙前面停下来，她用手比了比窗台的高度。

“九十公分，你报告里写了。”

“你还记得。”她说

“记得。”他说完，又低头去看墙体裂缝，像是随口一应。

阳光从巷子另一头照进来，落在旧墙斑驳的墙面上。

“住在这里的人，后来搬去哪了？”何叶忽然问。

“不知道。”他说，“但总会有人记得他们住过。”

回去路上，何叶刚系好安全带，祝赫忽然问：

“你早上吃饭了吗？”

“没有。”

“猜到了。”说完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她，又顺手把牛奶插好吸管，放在杯架上。

牛奶还是温的。

何叶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是金枪鱼的，她喜欢这个味道。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响一声。何叶忽然发现，祝赫很少问别人喜欢什么，但他好像总会记得。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何叶才想起安全帽还没还，她转身走回车边。

“你的帽子——”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祝赫正隔着车窗看她，不是后视镜，也不是无意识，就是很安静地，在看她。

何叶有些不自然，她下意识把安全帽递过去，“今天谢谢你，我学到了很多。”

祝赫没接，“你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