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何叶站在衣柜前,把第三件衣服拿出来比了比。
祝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
“你笑什么?”何叶问。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祝苑慢悠悠地说:“你换了三件了。”
何叶把一件白色连衣裙挂回去,又拿出一件浅蓝色的。“我平时也换好几件。”
“你平时换衣服不会照镜子照这么久。”
何叶没接话。她把浅蓝色那件换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领口有点低,又换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米色薄外套。
“这件好。”祝苑说。
“真的?”
“你穿白色好看。头发放下来,别扎。”
何叶把头发散开,梳了几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看,是太认真了,像是要去面试。
“我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
祝苑歪着头看了她两秒。“你去见谁?”
何叶顿了一下。“一个同学。”
“男同学?”
何叶没否认。祝苑笑了,不是那种八卦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在说“我猜到了”。
“那你就穿这件。”祝苑说,“刻意就刻意呗,本来就是去见他。”
何叶没说话。祝苑说得对,她就是去见他,这件事不需要藏。
一点五十,何叶到了老城区地铁站B口。
地铁站出来就是老城区的边缘,这边的梧桐树比公司那边更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树荫把整条街罩住,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灰尘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
徐翊远从地铁站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平时打理过,刘海没那么长了。
他看见何叶,脚步顿了一下。
何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针织衫,米色外套,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很正常。
“等很久?”他问。
“刚到。”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路两边都是老房子,有些已经搬空了,窗户用砖块封死。有些还住着人,窗台上摆着花盆,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
“你上次说来拍照。”徐翊远说,“相机带了吗?”
“没带。今天不想拍。”
“那来干什么?”
“走走。”何叶说,“看看。”
徐翊远没再问。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巷子很窄,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徐翊远会拉她一把——不是拉手,是拉她背包的带子。何叶注意到他每次拉完就松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高中时候也走这条路?”何叶问。
“后门出来就是,有时候中午出来吃面。”
“就你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同学。”
何叶想象了一下——十七岁的徐翊远穿着校服,从学校后门出来,沿着这条巷子走到那家面馆,要一碗面,吃完再回去。老师不知道,同学也不知道,他一个人。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一个人?”何叶问。
徐翊远想了想。“也不算。但人多的时候,也像一个人。”
何叶转头看他。他没看她,在看路边的拆字。
“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坐在一起,不一定在说话。说了话,不一定在听。听了,不一定懂。”
何叶没说话。她想起高中聚餐,每次同学聚会,他坐在人群中间,大家都在跟他说话,但他很少主动跟谁说话。她以为他是不想理人。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你后来还去那家面馆吗?”何叶换了个话题。
“上次去是跟你一起。”
何叶想起那次旧改地块调研,两个人走了一上午,在那家小面馆吃面。
“徐翊远。”
“嗯。”
“你高中毕业那天,在哪?”
徐翊远看了她一眼。“在教室。”
“然后呢?”
“然后出来,在走廊上走了一圈。”
“然后看见你在跟同学说话。”
何叶的心跳了一下。“你看到我了?”
“嗯。本来想找你。”
“找我干嘛?”
“你拍毕业照的时候,站在我前面。”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想说,你头发上有光。”
何叶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绿绿的。
“后来呢?”她问。
“你一直在说话,我就没过去。”
何叶想起毕业那天,她在走廊上和段艺苒聊天,聊了很久,她不知道他来过。
“你后来没找过我?”
“找了,你走了。”
何叶没说话。她想起那个夏天,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没有人,她以为他不会来,原来他来了。
“你那时候想说的就这些?”何叶问。
“嗯。”
“那现在呢?”何叶抬起头看着他。
徐翊远想了想。
“现在,想说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总跟在人群后面,现在会自己停下来。”
何叶没听懂,“什么意思?”
“别人拍建筑,会先拍主体。你先拍窗台上的花,拍墙角的草。”他低头笑了下,“以前你也是,只不过那时候没人注意你在看什么。”
何叶没说话。
“其实现在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何叶安静了几秒。她一直以为,徐翊远不会注意到这些。
可他居然都记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很多年前丢进水里的石子,现在才传来一点回声。
何叶低头笑了下,“原来你那时候也会看别人。”
徐翊远也笑了,“偶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打牌。阳光很好,树影在地上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