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何叶加班到快九点。

公司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早关了，空气有点闷。她揉了揉眼睛，合上电脑，报告交了，照片标注写完了，连那行“窗台有花”都还在。她没删，她不知道甲方会不会看，但她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走出公司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很大了，在路灯下沙沙地响。何叶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晕。不是天旋地转，是眼前慢慢发白，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低血糖。

她中午只吃了一个饭团，下午喝了杯咖啡，晚上什么都没吃。何叶扶着墙，蹲下来。手在发抖，额头上沁出细汗。胃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她没力气站起来。

街对面有便利店，灯光暖黄黄的，但她走不过去。

“何叶？”

她抬头。徐翊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黑色薄外套，领口微敞，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路灯从头顶斜着打下来，照出他眉骨的轮廓、鼻梁的阴影。他的头发比刚来时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小半截额头。

“脸怎么这么白？”他蹲下来，“低血糖？”

何叶点头。

他站起来，快步穿过马路。何叶看着他的背影跑进便利店，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和一袋东西。他走回来，蹲下，拧开可乐瓶盖，递给她。

瓶口对着她的方向。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何叶接过可乐。瓶身是冰的，她的手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气泡冲进喉咙。眼前的白慢慢退下去。她抬起眼，看见他蹲在她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她的手。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看她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皱眉的时候，眉心有一条很浅的竖纹——以前她没注意过。

“好点了吗？”他问。

何叶没回答。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跑完八百米，她蹲在操场边上，眼前发黑。一瓶可乐从旁边递过来。她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走进阳光里。校服被风吹起来，他没回头。那瓶可乐的瓶身也是冰的，她握了很久。

现在，这个人蹲在她面前。不是模糊的背影，是正脸。不是阳光里，是路灯下。他还是皱着眉，还是话不多，还是先把东西递过来。

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

何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低血糖。是因为她好像同时看见了两个人：十七岁的他，和现在的他。他们重叠在一起，阳光和路灯叠在一起，背影和正脸叠在一起，那瓶可乐和这瓶可乐叠在一起。她分不清让自己心动的是哪一个。这个念头让她有点害怕，她怕自己又一次把心动当成了答案，而不是问题。

“好点了吗？”他又问一遍。

“嗯。”何叶说。声音有点哑。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杯，是关东煮。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混着鱼丸和萝卜的味道。

“吃点东西。别光喝可乐。”

他把纸杯递给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双筷子，掰开，递过去。

何叶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热汤滑进喉咙，胃里慢慢暖起来。她吃完最后一块萝卜，把纸杯放在地上。

“谢谢。”她说。

“不用。”徐翊远站起来，“能站起来吗？”

何叶点头。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稳住了。他把空纸杯和可乐瓶收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风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响。

“何叶。”他先开口。

“嗯？”

“那天分享会，不是故意不打招呼。”

何叶看着他。

“你在记笔记，很认真，我不想打断。”他顿了顿，“后来散场，我想去找你。”

他停了一下，“看了你上了祝赫的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在看马路上的车灯。

“所以就没说了。”

何叶怔了怔，原来那天门口站着的人真的是他。

“所以你就走了？”她问。

“嗯。”

“为什么不过来？”

徐翊远沉默了两秒，“就是觉得，好像也没必要。”

何叶没再说话，空气静默了一瞬。

“徐翊远。”

“嗯。”

“周末有空吗？”

他转头看着她。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