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酒楼共三层,层层风景不同。
譬如这第一层,王安忠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蘸茶水写字,余下几个衙役借长剑卸力,软趴趴地在背后发呆。
当官的跑腿的那要死不活的眼神如出一辙。
二楼就不一样了,江恪目光囧囧,慧眼如炬地扫视四周,周边老板小厮战战兢兢地低头答话。
江恪问询技巧高超,东扯一下西扯一下,随随便便就把他想问的问题问出了答案。
据李二所说,那日并非裴济一人来鸿运酒楼,陈正义陈平安都跟着。三人在三楼“芙蓉渠”一屋小酌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头老板看天色阴暗,怕有暴雨将至,便婉言提醒。
约莫申正,三人出了阁楼,李二带着陈正义回李府,裴济则说还有事与陈平安相商,二人去了别处。
“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边柳巷。”
二十五日,江恪还记得,酉时下起了雨。
裴济死状正是借雷雨天伪装成意外,裴夫人又说二十五那天裴济并未回府,那陈平安回府了吗?
此后一直是她与兄长作陪,没道理她不知道兄长的死,可偏偏现在陈平安也死了……
嫌疑最大的,裴定方和江恪都想到了陈正义。
但是裴定方知道,现在的陈正义就是陈平安,嫌疑最大的逃不过就是陈平安。
裴定方乱成了一团糨糊。
他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
视野趋渐模糊,纷乱的白光下他下意识描绘出那个身影,从头到脚,看得越清楚,他就越是不忍。
所幸刚从陈府出来,江恪没道理再传唤一次陈平安,显得他太折腾人。
江恪审讯许久,只在此刻感觉到诡异的氛围,他问裴定方和常霁,“你们想到了谁?”
他们想到的肯定也是陈正义吧,但是为何想到陈正义脸上的表情会变得那么耐人寻味呢?
常霁心虚,简简单单的一问她答得支支吾吾,脸上的皮绷得提都提不起来。
江恪:“姐夫你如此紧张,比犯人还像犯人。”
裴定方适时插话替常霁遮掩,“怀疑谁都可信,目前尚无确切的证据。若能找到带走表兄和正义的车夫就好了。”
“裴将军说的是。”江恪顺势一抛,“我想陈公子应该还记得。”
如此说,就是要裴定方把陈正义再请来一趟,免得他无官之身下令被人说僭越。
那裴定方又不想请陈平安来,要是她来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岂不暴露了她顶替死者之事?
然而不等裴定方想好拒绝理由,店小二为了撇清自家与死案的关系急忙献殷勤,“江公子,小的看到过,那车夫是李二的表兄李大壮。”
末了,他不忘阿谀奉承拍拍马屁,“您看,文人的亲戚是文人,这车夫的亲戚就是车夫,江公子您……”
“无关紧要的话就不要说了。”
江恪睨他一眼,不吃拍马屁这套。且他这马屁拍的,毫无美感,全是腥臭,若能拍得如沐春风他此刻表情还好看点。
“带我去李大壮的住处。”
!!!
李大壮居然住在那裴济养外室的地方!看房屋位置,他和裴济外室还是邻居!
好得很啊,此前问李大壮,他竟敢说从没见过那屋子住人,敢情蒙他们的!
现下李大壮跪着,江恪又无处置权,只好看一眼王安忠。
浓烈的暗示意味萦绕在王安忠身边,托得他挺腰直背,觉得十分、千分以及万分有必要捡起他吊着的精气神,拿出他大理寺卿的气势为江恪撑腰。
“大胆!竟敢蒙骗本官!”他一嚎,眼神锃光瓦亮。
那李大壮不知道自己犯了何事,江恪阴气森森地看他,后面还跟着个佩刀的将军,以为自己得罪了谁命不久矣,本就抖得跟筛子一样,现下王安忠一吼,他震得鼻涕直挺挺掉了出来。
李大壮像个求公爹跪婆婆的无势媳妇,为自己辩解,“小的没有!绝没有蒙骗大人!”
“二十五那天,裴济裴大人你见过没?”
“见、见过……”
“既然见过,难道没见过裴大人身边的那个女子?”
“见过,那是裴大人的义女,不是他的什么外室内!”
李大壮说,裴济只带过陈家兄妹来此小屋,绝没养外室,他的的确确只见过陈平安来。
王安忠现在只想赶紧问完回家,猜到江恪想问什么后又道:“二十五那天,除了平安姑娘,裴大人还带了别人吗?”
“没有。”
嘁咵——
王安忠突然发疯,一脚踹翻凳子,张飞上身似的红了脸,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是癞蛤蟆吗?我问一句你答一句!那天发生的事一一说来。”
此番变脸除了吓到李大壮,也给常霁带来极大的震撼。
常霁又看江恪又看王安忠,明白原来她以前还是被江恪保护得太好了,轻易就给京官下了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