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义是你杀的？”常霁开门见山地问。

陈平安不置可否地耸肩，“他是自缢，你和仵作不是都看过了？”

她背对着常霁，除了刁难的诘问，黑压压的阴翳将两人隔开，让常霁辨不清她的情绪，亦不知她对陈正义的死究竟作何感受。

常霁绕行，两人身量相差无几，但看脚下，陈平安是切切实实地长了那么高，而她常霁每每出行都要用长袍遮住脚踝。

如此看来，至少在她被裴定方捡回来后过得不可不谓不好。

常霁正欲开口，陈平安似乎感受到常霁的视线，目光落在和常霁相同之处，“我想你应该明白我。”

“什么？”

常霁装作讶异，攒紧手心结成球的冷汗。

“你我都是迫不得已之人，何必装作不知呢？”陈平安视线压得更低，缓缓背过身，迅速擦了擦手心的汗。

陈平安亦是猜测，她见到常霁时只怀疑常霁是女子，又在科考张贴的考生名单上见过有个叫常霁的人，并不知面前的女子到底是谁。

后来她不过做了个动作诈了下常霁，结果常霁当真乖乖闭上了嘴。

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各站一方，各有心思，陈平安觉得这样最好。

于两人的处境而言，知道的越少越好，若有事发，谁也别把谁搭进去。

“常……姑娘。”陈平安的语气终于沁了些柔和，“你只需知道，陈正义确实不是我杀的。”

常霁是刨根问底的人，她想的和陈平安不大一样。

如今两人既然算达成了某种共识，她又准备科考为官，往后少不得打交道。所以，既然做了，就要做个彻底，一不做二不休杜绝所有后患。

她身后有个地主虎视眈眈，那陈平安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陈平安对相依为命的兄长的死表现得太过冷血了，纵容常霁能相信陈平安没杀她兄长，却也无法全然相信陈平安身上干干净净。

如果两个人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对方看了，常霁想，她会多一个并肩作战的盟友。

陈平安的身份非常重要。

她如今顶替了她兄长，在礼部为官。

常霁非要看到陈平安不可，再一次绕到她身前，对陈平安展露一个友好的微笑，“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陈平安只是静静地注视她。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陈平安静默时总像一条缠绕在树干上的蛇，吐着不容靠近的冰凉。

不过这次常霁没有躲开她的眼神，她接了下来，等待陈平安给她的答复。

“我这么做的理由和你这么做的理由一样。”陈平安似是不忍，极为轻微地叹了口气，“不要再问了，常姑娘，不管是谁的秘密，都要嚼碎了放在心底里。”

“我明白了。”

陈平安如释重负，对着常霁道：“你明白就好。我未婚嫁，兄长一死多少人盯着我们陈家这点儿可怜的家产，恨不得连钱带人吞干净了，骨头不剩一点儿。这一次兵行险招，对我而言也是个机会，为自己的机会。”

她目光如炬，纵然没有对亲人逝世的遗憾悲伤，但那一点点几近渴求的希望直掰碎了常霁的心。

是，常霁明白。

自己还有父亲，而陈平安，却是连唯一的血脉亲人都没了。

难道她就该带着钱财去求别人庇佑吗？

陈平安见常霁动容，便对常霁许了一个诺，“你帮了我一次，我今后也会帮你。”

“还有，其实你不必穿那么厚的鞋，这世上不是所有男儿都身量高长。”

常霁嘴上答应了，里子的那层苗苗一点儿不减。

*

陈府外，常霁碰上了裴定方。

“裴将军？”常霁盯着他看了很久，心说他不是早就走了么？

自常霁和他对上视线那刻起，裴定方的表情就有些错综复杂，他目光里的深意显然比常霁的疑惑更加强烈。

裴定方这几日心情都比较寡淡，不悲不喜的，和以往有出入，但放在今日也没让常霁怀疑到不该怀疑的事上去。

裴定方道：“王寺卿请走了江公子，陈府离江府路程远，我来送你。”

常霁倒也不客气，提起衣服上马车，道：“多谢了。”

“哦？今儿还准备了马杌，给裴将军添麻烦了。”

裴定方始终保持和常霁一臂的距离，刻意放缓了自己呼吸的速度，除了耳根子的一点点绯红看不出任何异样。

裴定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说不麻烦呢还是千言万语地解释一下马杌这东西实在常见呢？

裴定方的嘴打滑好几次，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索性继续保持沉默。

裴定方只是沉默便罢，常霁十分理解裴定方这几日的心情不美妙，但是他余光屡屡瞟来是何意呢？

“裴将军有话要说？”

裴定方一丝不苟地盯着常霁那张脸，确信了——

她是女的。

粗鲁如他一想到此前对常霁做出的种种轻薄之举脸面无处可放，恨不得削了自己青黑的肠子。

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她是姑娘后反倒不知该怎么与她说话了？

裴定方继续沉默着摇摇头。

非礼勿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