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谢迎春收拾妥当打算离开。推开房门,却见谢辞早已坐在客厅沙发上,姿态像是在专门等候。餐桌上飘来肉包子的香气。见她出来,谢辞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声音比昨晚轻缓了几分:“吃完早餐,谈谈。”
谈什么?和平分手四年、杳无音信的两个人,还能谈什么?谢迎春心头涌上一股涩然和抗拒。她瞥了一眼桌上丰盛的早餐,终究觉得浪费可惜,便沉默地走过去坐下。谢辞并未动筷,只是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紧,终于忍不住抬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你也吃啊。”谢辞这才依言开始用餐。
餐毕,谢辞放下筷子,问道:“好吃吗?”谢迎春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也害怕去懂的情绪。她心口一窒,下意识地想逃开这无声的拷问,仓皇地垂下视线,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谈什么?尽快,我还有事。”
谢辞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才开口:“这房子你先住下,休息一段时间。工作……可以去我朋友公司,正经岗位,做前台,接待一下来访客户就行,很简单。你觉得可以吗?”
条件确实优渥得令人心动。但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谢迎春——又是这样,仿佛她永远需要他的施舍和安排。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语气冰冷而决绝:“不可以!谢辞,我们没有关系了!这么多年,你还演什么深情难忘的戏码?再见!”她抓起包就要走。
谢辞霍然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声音里压抑着焦灼:“谢迎春,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好!”谢迎春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你回来为什么又要找我?为了那套房子?还是看我可怜?谢辞,你又想耍什么花招?该说清楚的,四年前不就都说清楚了吗?!”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冲破了堤防。
“放不下的真的只有我吗?”谢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痛楚的质问,“你还不是活在过去里,走不出来!看看你自己,浑浑噩噩,过得真的好吗?”他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语气又软了下来,“留下吧…阿妈也一直很挂念你。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她,好不好?她很想你,一直跟我念叨,要找到你,想看看你……”那声熟悉的“阿妈”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谢迎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酸楚猝不及防地漫上来。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别开脸,声音干涩:“没空。下次再聊,我真的要走了。”她再次试图挣脱。
谢辞却将她抱得更紧,手臂像铁箍一样圈住她,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我不让你走!”
“你干什么!松开!谢辞你有病啊!”谢迎春又气又急,奋力推搡着他。两人正僵持不下,门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混乱。
谢辞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了她,快步走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他紧绷的肩线明显松懈下来,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迎春!”门口站着的是武阿姨,谢辞的母亲。她一眼看到屋内的谢迎春,立刻心疼地惊呼,“哎哟,怎么瘦成这样了!”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谢迎春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走,跟武阿姨回家!老谢那个杀千刀的,这么亏待你,阿姨替你出气!好不好?你就当陪陪阿姨,阿姨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那声久违的“迎春”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谢迎春死死压抑的心锁。喉咙被汹涌的酸涩堵得死死的,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武阿姨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熨在她冰冷的心上。强撑了四年的盔甲在这一刻片片碎裂,积蓄的委屈、孤独、漂泊无依的辛酸再也无法抑制。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板上,无声地诉说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武阿美见状也忍不住无声垂泪。谢辞望着谢迎春颤抖的肩膀,不自觉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手掌轻拍她单薄的脊背。怀中啜泣渐息时,他低头凝视她泛红的眼角:“还好吗?”
谢迎春避开他目光,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武阿姨轻叹:“小辞处理完集团的事,立刻派人寻你。得知你在汽修店和阿真同进同出,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找到你住处那晚,就铁了心要带你回家。”她握住迎春冰凉的手,“这孩子从十六岁等你等到现在,阿姨都看在眼里。”
那些话语在迎春耳边嗡嗡作响。这些年她早已学会把人情冷暖称斤算两——武阿姨家的屋檐再暖,终究是寄人篱下;谢辞的情意再深,终究隔着数年光阴淬炼出的沟壑。她忽然起身,朝武阿姨深深鞠躬:“这些年承蒙照顾。可我和小辞...”喉头哽了哽,“终究不是同路人。”
转头对上谢辞的视线时,她努力弯起嘴角:“谢谢辞哥。”抓起包逃也似地冲出门去。
融雪后的阳光淌在石板路上,她却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直到拐过街角,才敢扶着枯树大口喘息。冬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却卷不走脊背上那道灼人的目光——谢辞仍立在雕花铁门前,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呼喊,直到那个身影缩成天地间一粒微尘。
“迎春她...”武阿姨抚上儿子僵硬的肩头。
“当年若不走,谢家那些豺狼会生吞了您。”谢辞眼底结着冰,“可若知道留她独自面对这些...”
“急什么?”武阿姨将热茶塞进他手里,“那孩子背上扛过千斤担,眼里却还烧着不肯灭的火苗。这样的姑娘,兜兜转转终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手机铃声划破寂静。助理汇报收购案时,谢辞望向窗外光秃的梧桐枝桠:“汽修店的岗哨撤了。通知旗下所有单位——”他摩挲着手机边缘压痕,“若收到谢迎春的简历,立刻锁进我保险柜。”
谢迎春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停在一家连锁便利店前。买完水坐在休息区,她机械地翻看燕市的招聘信息。“燕市这么大,竟容不下一个我;这么小,又挤满了不相干的人。”她低声自语,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高中母校所在的小镇坐标在导航里闪烁。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六个小时的大巴颠簸后,珍珠奶茶的甜腻幻想早被汽油味冲散。她拖着行李站在小镇车站的晨雾里,斑驳的立柱上,一张红纸在风里啪嗒作响:?小湖猪养殖基地急聘技术员?。
出租车驶过拓宽的柏油路,新漆的斑马线在雨后亮得晃眼。养殖场经理接过她的简历时眼睛倏然发亮:“单间宿舍马上安排!大学生肯来我们这儿...”他搓着手,像捧住了易碎的琉璃。
恒温厂房里,粉嫩的幼崽在保温灯下酣睡。谢迎春穿着蓝色工装穿行在产床间,调配奶粉的手势日渐娴熟。工资日捏着薄薄的信封时,她对着排风扇苦笑——这里包食宿,小镇物价低廉,可每次走出消毒通道,头发丝里总缠着散不去的氨水味。
防疫规程刻进日常:请假单要签三道字,归场时得站在雾化消毒间旋转整整三分钟。白雾吞没身影的瞬间,她总会闭上眼。消毒水能杀死病菌,却杀不死记忆里那双追着她背影的眼睛。
谢迎春正蹲在B区猪舍角落记录体温数据,晨会时经理那句“投资老板要来视察”像颗石子砸进死水——她没当真。三天里,她跟着消毒队跑遍每个栏位,闻着刺鼻的过氧乙酸味,把本该属于她的夜班时间,全耗在了给小猪擦身、调温、清粪的循环里。
她以为,这场闹剧会随着老板的到访戛然而止。
可当夜班铃响,她刚躺下,牛姐就撞开宿舍门:“快起来!八点联欢会,抽不到奖你别想睡!”
她拖着酸胀的腿走进餐厅,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经理站在台上唾沫横飞,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直到那个身影走上讲台,谢迎春才猛地攥紧了水杯——谢辞。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声音沉稳如常,可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像在翻一本旧相册。她把脸埋进掌心,心跳撞得肋骨生疼:“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拔河绳勒进掌心时,她才意识到,裁判席上的人,是谢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