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巨大的蚂蚁窝。
密密麻麻的白色蚂蚁挤在一起,层层叠叠,每一只都有食指长短,通体乳白,半透明,隐约可以看到体内的脉络。它们不像普通蚂蚁那样慌乱逃窜,而是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秩序——工蚁在外围筑成一道白色的城墙,兵蚁在城墙内侧严阵以待,蚁后则在最深处,被层层护卫着,体型足有拳头大小,腹部鼓胀如球。
獒兽低下头,三颗脑袋同时凑到洞口,嗅了嗅。
然后它转头看向蓝忘机,用鼻子指了指蚁窝,示意他取食。
魏无羡看着那窝白花花的、还在蠕动的蚂蚁,眉头皱成了川字:“獒兄,你也太不讲究了吧?居然给我们吃蚂蚁——也不怕我们毒死?”
“嗷呜——”
獒兽突然生气了。
左边那颗脑袋龇起了牙,右边那颗脑袋竖起了耳朵,中间那颗脑袋猛地凑到魏无羡面前,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脸,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凶狠的咆哮声。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魏无羡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反应,獒兽已经用鼻子推着他,一路将他拱到了蚂蚁坑边上。那力道不大不小——不会弄伤他,但绝对让他挣脱不了。三颗脑袋从三个方向包围着他,六只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獒、獒兄——”魏无羡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可怜兮兮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你喷口火烤烤熟行不行?生的我实在——”
獒兽的牙齿龇了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腥臭的气息,离他的脸只有三寸远。
大有“你再啰嗦老子就咬死你”的架势。
魏无羡闭嘴了。
他蹲在蚂蚁坑边上,看着那些白色的大蚂蚁爬来爬去,内心挣扎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只最大的工蚁。
那蚂蚁在他指尖扭动,六条腿拼命挣扎,触角甩来甩去。
魏无羡闭上了眼睛,把蚂蚁送进了嘴里,牙关一咬——
咦?
入口清脆,像是咬破了一颗饱满的果实。没有预想中的腥臭和苦涩,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甘甜在舌尖化开,夹杂着一丝清凉的药香。肉质细嫩,口感出乎意料的好,像是一种介于竹笋和荸荠之间的奇妙风味。
魏无羡睁开眼睛,眨了眨。
他又捏起一只,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确实好吃。
再一只。
再一只。
他一连吃了五只,越吃越觉得美味,最后甚至开始挑肥拣瘦——专挑那些看起来肉多汁满的工蚁,嫌弃兵蚁的甲壳太硬。
确认无误之后,他捏起一只最大最肥的工蚁,小心翼翼地递到了蓝忘机嘴边。
“蓝湛,尝尝,”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发现了好东西”的兴奋,“真的好吃,不骗你。”
蓝忘机看了看那只还在魏无羡指尖扭动的白色蚂蚁,又看了看魏无羡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魏无羡的手,将那蚂蚁含入口中,咀嚼,咽下。
“如何?”魏无羡问。
“……尚可。”蓝忘机说。
魏无羡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洞外的阳光。
獒兽看两人吃了,甚是高兴。三颗脑袋同时点了一点,尾巴又开始摇晃起来。它抬起右前爪,指了指蚂蚁窝中最肥硕的那只蚁后——那只蚁后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腹部鼓胀得几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卵。獒兽又用爪子指了指蓝忘机肩头的伤口,“嗷呜嗷呜”地比划着,三颗脑袋配合着做出各种动作:左边那颗头做咬的动作,右边那颗头做愈合的动作,中间那颗头则一脸“就是这样”的表情。
魏无羡连蒙带猜地试了半天,终于明白了獒兽的意思。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蚂蚁窝中捏起了蚁后。
蚁后比工蚁大了好几倍,在他手中挣扎,巨大的鳌肢开合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魏无羡咽了口唾沫,将蚁后轻轻地放在了蓝忘机肩头的伤口上。
蚁后嗅到血腥味,忽然安静了下来。它的大鳌微微张开,触须在伤口上方轻轻摆动,像是在探测什么。然后——它猛地低下了头,大鳌一口咬在了伤口之上。
蓝忘机闷哼一声,眉心紧蹙,却没有动。
魏无羡紧张地盯着那伤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蓝忘机的衣袖。
蚁后咬过之后,伤口起初是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用火烧、用针扎。蓝忘机的脸色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很快,疼痛开始减轻,转为一种温热的麻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涌动、修复、黏合。
獒兽神色淡定地摇着尾巴,嘎嘣嘎嘣地吃着剩下的工蚁,像在吃零食。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蚁后松开了大鳌,缓缓抬起头来。它触角上的绒毛沾着些许血迹,在伤口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做最后的处理。
蓝忘机低头看去。
那道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竟然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好,但已经不再渗血,也不再疼痛。
蚁后从他的肩头爬下,触角在空中摆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它顺着蓝忘机的手臂爬到地上,不急不慢地爬回了蚂蚁洞。那些工蚁兵蚁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蚁后从通道中穿过,盘踞在洞穴最深处,腹部微微起伏,很快就不再动弹了。
魏无羡注意到,獒兽吃的是工蚁,碰都不碰蚁后一下。他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些工蚁不过是蚁后的奴隶,蚁后负责产卵繁衍,工蚁负责采集劳作。工蚁少几只,蚁后再产便是,只要蚁后安然无恙,整个蚁群便不会断绝。
“獒兄还挺懂可持续发展。”魏无羡小声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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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獒兽守着铜炉,寸步不离。炉中的三色火焰日夜不息,呼呼作响,将整个洞室映得明暗交错。那火焰有时会突然大盛,烧得铜炉通体发红;有时又会收敛到近乎熄灭,只余一缕微弱的火苗在炉心摇曳。但无论火焰如何变化,它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三色交织,互不侵扰。
洞中不见天日,魏无羡只能靠凝露的消耗和体力的增减来估算时间。大约七八天的时候,他放弃了数日子——反正也出不去,数了也是白数。
在此期间,再无人闯入。
风家的守卫说过,每日辰时开荒,八个时辰后必须返回,否则沙漠漩涡一起,矿洞塌陷,再也出不去。而如今距离“八个时辰”早已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外面的人大概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事实上,如果没有獒兽用特殊的方法封住了这处洞穴,外面的沙漠漩涡和地脉流动恐怕早就将这里碾成了齑粉。魏无羡不知道獒兽是怎么做到的,但每次洞壁微微震颤、沙石簌簌落下的时候,獒兽便会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洞壁上,那些震颤就会立刻平息。
这八阶妖兽,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大,也要……聪明。
自从发现七彩凝露的功效后,魏无羡每日都会凝结出一颗,与蓝忘机一人一半,或用以锻体,或直接吞服。七彩凝露入腹之后,灵气如泉涌般在经脉中奔流,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滋养、被淬炼。在这闭关般的日子里,没有外界干扰,两人的修为反而突飞猛进。
有一次二人服用凝露时,被獒兽无意间发现了。
当时獒兽中间那颗脑袋正百无聊赖地趴在蓝忘机腿上打盹,忽然鼻子翕动了几下,三颗脑袋同时抬了起来,六只眼睛齐齐盯着魏无羡手中的那颗凝露,眼球都亮了。
它凑过来,在那颗凝露上嗅了又嗅,口水哗哗地往下淌。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獒兽已经伸出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凝露卷走了。
吃了凝露之后,獒兽的表现堪称精彩——三颗脑袋同时仰起,六只眼睛翻成了月牙形,喉咙里发出满足而愉悦的“咕噜咕噜”声,三条尾巴一齐摇晃,整个兽趴在地上,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扭来扭去,三颗脑袋互相蹭来蹭去,活像是三只大狗在互相舔毛。
魏无羡看得目瞪口呆。
从那天起,獒兽便每日缠着魏无羡索要凝露。不给就用脑袋拱他、用鼻子推他、用舌头舔他——当然,舔他的时候比舔蓝忘机敷衍得多,大概只是“象征性地表示友好”而已。魏无羡被闹得没法,每隔三日便贡献一颗凝露给这位“洞主”。獒兽得了凝露,便欢天喜地地趴到一边去享用,吃完之后照例要在地上打几个滚,然后把三颗脑袋轮番往蓝忘机怀里塞。
一人一兽,也就算是握手言和、和睦共处了。
魏无羡甚至开始觉得獒兽有些可爱——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来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日子在修炼、吃蚂蚁、喂獒兽、看蓝忘机被迫撸狗头中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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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魏无羡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日了——炉中忽然生变。
铜炉猛地一震,炉身上的三头獒兽浮雕六目齐张,宝石镶嵌的眼睛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炉内的三色火焰骤然暴涨,火舌从炉盖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直冲洞顶,将整个洞室照得如同白昼。
火焰不再是分开的三色,而是融合成了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那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的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温润气息。
然后——
“嗡——”
一声剑鸣。
那声音不大,却清越至极,像是九天之上的仙乐坠落凡尘。剑鸣声中带着金属的颤音,又带着灵气的共振,在洞壁之间来回反射,层层叠叠,越传越远,仿佛整个矿洞都在随之震动。
魏无羡猛地站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炉盖猛然向上飞起,带着一声沉闷的轰鸣,砸在洞顶上又弹落在地,溅起一片火星。
炉中,两道剑光冲天而起。
一柄剑身清冷如霜,剑光如月华流泻,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细碎的冰晶,飘飘扬扬地洒落。剑身上隐约可见云纹流转,那是蓝忘机的家徽,此刻那云纹不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像活物一般在剑身上游走,每一次游动都带起一阵灵气的波动。
另一柄剑身炽烈如火,剑光如朝霞满天,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剑身上隐约可见火焰纹路,那是魏无羡自己加上去的装饰——他以前觉得光溜溜的剑不好看,特意请人在剑身上刻了细细的火焰纹。此刻那些火焰纹路像是被点燃了,真的燃烧了起来,在剑身上跳跃、流转,华美而张扬。
两柄剑带着三色火焰腾空而上,交织盘旋,剑光与火光交融,化作一条清冽与炽烈交织的光带,在洞室上空飞舞。
剑意凌冽,不可直视。
魏无羡眯着眼睛,仰头看着那两道在空中穿梭的剑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那是随便。
他的随便。
那把从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时就陪着他的剑。陪他走过莲花坞的晨昏,陪他经历过乱葬岗的炼狱,陪他死过一次,又陪他活了过来。
如今,它焕然一新,却又还是它。
剑意渐渐收敛,双剑从空中缓缓落下,剑尖朝下,悬停在二人面前。剑身上的光芒敛去,露出下面焕然一新的剑体——随便的剑身比以前宽了一分,暗红色的纹路在剑脊上蜿蜒,像是地底的岩浆在流淌;避尘的剑身则更加通透,清光流转间仿佛能看见剑体深处有雪花在飞舞。
魏无羡伸手握住随便的剑柄。
入手的一瞬间,他浑身一震。
那重量——足足有千斤之重。
不,不是单纯的重量。那是灵气的重量,是天地之力的重量,是这柄剑与他的灵魂之间建立起某种更深层次链接之后的……共鸣。
他挥了一剑。
没有灌注灵力,只是随手一挥。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剑气自发地从剑尖喷薄而出,在洞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魏无羡愣住了。
蓝忘机也握住了避尘,同样随手一挥。剑气如霜,在洞壁上留下了一道整齐的切口,切面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然后,几乎同时——
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猛然翻涌起来。丹田中那粒金丹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痕出现在金丹表面,金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带着惊喜。
蓝忘机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异彩。
灵力如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冲破一道又一道关隘。那些平日里需要静坐数日才能勉强触及的瓶颈,此刻在这股浪潮的冲击下如同薄纸一般脆弱。
筋骨齐鸣,气血翻涌。魏无羡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重新淬炼,那是天地灵气对修真者突破境界时的自然馈赠——脱胎换骨,重塑金身。
金丹碎裂,元婴初成。
灵气如百川归海,汇入丹田。
待一切平息,二人缓缓睁开眼睛。
金丹三阶。
不,不对——那灵力的浑厚程度,那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深度,分明已经触摸到了四阶的门槛。只差一层薄薄的屏障,随时可以突破。
魏无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白色的气箭,飞出数尺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随便,又抬头看了看蓝忘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欢喜,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还有一种“我就知道我们会没事”的笃定。
“蓝湛,”他说,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是不是该谢谢獒兄?”
他转头去找獒兽。
那只三头的大狗正趴在一旁,三颗脑袋都搁在前爪上,六只眼睛疲惫而满足地望着他们。炉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铜炉也缩回了葫芦大小,灰扑扑地躺在地上。獒兽似乎耗尽了力气,整个兽都瘦了一圈,鳞甲失去了光泽,连尾巴都摇不动了。
但它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种光亮。
像是在说:你们喜欢就好。
蓝忘机走过去,在獒兽面前蹲下。他伸出手,轻轻地、郑重地,在它中间那颗脑袋上摸了摸。
“多谢。”他说,声音轻而沉,像是一滴墨落入深潭。
獒兽的眼睛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声细气的“嗷呜”声,那声音轻得像是在撒娇。
然后它伸出舌头,最后一次,轻轻地舔了舔蓝忘机的手背。
魏无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啦,”他走过去,蹲在蓝忘机身边,对獒兽笑了笑,“那我们——是不是该想办法出去了?”
他看了看洞口那层厚厚的蛛网,又看了看獒兽。
獒兽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爪子,朝蛛网的方向挥了挥。
一道劲风呼啸而出,那层结了几十天的蛛网,像是被利刃切割,齐刷刷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洞外的光线透进来——不是日光,而是月光。沙漠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洞口,洒在碎石上,也洒在三人一兽的身上。
魏无羡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沙漠夜晚的空气中带着沙尘的干燥和一丝凉意,与洞中的沉闷截然不同。远处隐约传来沙漠漩涡的低沉轰鸣,但那声音在獒兽的注视下,似乎都不敢靠近这片区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洞,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白骨,看了一眼那窝白色的蚂蚁,看了一眼那只已经缩回葫芦大小、静静躺在地上的铜炉。
然后把铜炉捡起来,塞进了乾坤袋。
“蓝湛,”他说,眼睛亮晶晶的,“走吧。”
蓝忘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獒兽一眼。
獒兽已经趴下了,三颗脑袋叠在一起,六只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尾巴轻轻摇了摇,算作告别。
两人并肩,走出了矿洞。
身后,那只三头的大狗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之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嗷呜”。
然后它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