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舒彦背对着徐薇,身影如雪松一样挺拔。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
“那两人到底是谁?”
徐薇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是阿岩,和他的师父。”
“为什么?”谢舒彦转过身问,声音很轻。直直地看着她。
徐薇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该怎么说?说吴长老向她要钱逃命?说她身中蛊毒命不久矣?说那只镯子换来的银子,是要还救命之恩?
“他们有恩于我。”她最终道,“我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我把镯子当了,换成银子给他们。”
“什么恩?”谢舒彦追问,“徐薇,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恩,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徐薇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她苍白狼狈的脸。
“三哥,有些事,我不能说。但请你信我,我绝没有做对不起谢家、对不起你的事。”
“信你?”谢舒彦露出一个笑,笑容却充满失望,“徐薇,你让我怎么信你?我已经告诉过你,现在是多事之秋,叫你不要再去见阿岩,你可知道这有多么危险?四弟妹的丫鬟看见,会不会有别的人也看见?如果被人大做文章,会有多么危险?你知不知道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还代表着谢府的身份?你瞒着我见那些人,被有心之人看见,就是谢府和妖人勾结!”
“我不是,我没有!”徐薇也激动起来,“吴长老和阿岩都不是妖人,况且我也……”
我也代表不了谢府。
徐薇不说话了。她还能说什么?她若不说出“寿蚀蛊”的实情,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所有的苦衷都像借口。
谢舒彦见她竟然为了阿岩顶撞自己,一股莫名的火气升腾起来,他忍了又忍。他曾经愿意相信她的话,愿意消除对南夷的偏见,也嘱咐过她不要惹是生非,可她答应的好好的,第二天就忘到九霄云外。而朝中对与南夷方士的传言越来越邪门,加上皇帝骤然驾崩……
“徐薇,我从前从未管过你,但我想你嫁进来两年多,总也得学会了一些规矩体统,你和那些妖……”他把“妖人”两字咽下去,“那些人见面,就是在害人,从今天起,你待在院子里,不许出府,不许再见他们,更不许再帮!”
徐薇心里着急,一把拉住他:“对不起,三哥,我……”
“别叫我三哥。”谢舒彦转身,背对着她,“在你肯说实话之前,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徐薇被禁足在谢府。
吴长老给她的期限是三天,不然……
徐薇辗转反侧,想着渡厄幽兰,想着阿岩和吴长老,她不知道外面的风头会怎么变,以谢舒彦对于南夷如此大转弯的态度,难道外面人都觉得吴长老是蛊惑圣心的妖人了吗?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她与谢舒彦接触以来,知道他并非像朝中清流那般迂腐,但若连他对吴长老都产生了如此不喜,那么朝中其他人,自然也可想而知!
她有一瞬间都想去找谢舒彦说实话,说出她被寿蚀蛊折磨,活不到二十岁,吴长老给她的是救命之恩。
可她又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谢舒彦已经开始忌惮这些“蛊毒”,当作邪魔外道。如果说出来,吴长老懂得解蛊,更做实了吴长老和阿岩是妖邪之流,更加深了偏见……
况且,他也没有那么在乎她啊。
一早,徐薇思来想去,实在不放心。那日,阿岩炫耀先帝的赏赐,先帝的宠信的方士很多,吴长老也算一个。恐怕他们会有危险了。她不能坐以待毙,抓住英儿的手:“英儿,帮我去一趟城南土地庙。”
“夫人,三爷吩咐了,您不能……”
“就这一次。去城南土地庙,你去看两个人在不在,如果在,就告诉他们,京城危险,快跑!”
英儿摇头,手在抖。
徐薇看着她,眼神恳切:“英儿,算我求你了。”
英儿最终答应了。她去了城南土地庙,破庙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处零乱的稻草,显示曾有人在此停留,却没有打斗的痕迹。
第三天,阿岩没有消息。英儿又去了两次土地庙,土地庙前一日一样。似乎两人已经不在。
得知消息的徐薇舒了一口气,阿岩和吴长老或许已经跑掉了。至于种花的方法,她大致也知道,就算没有吴长老,她就不信她自己种不活渡厄幽兰!
*
第五日。御史死谏,称先帝之死疑点重重,要求严查宫中术士。新皇准奏,下令将吴长老等人收押。
当日新皇还是惠王时,为先帝所不喜,而谢舒彦曾上书回护惠王,先帝回心转意,故而新皇对谢舒彦颇为信任,将此事交给刑部郎中陈松主办,而副手,破例交给了只是翰林院编修的谢舒彦。
众人都明白,这是个不费力气又白赚名声的活。朝中清流都厌恶方士,吴长老等人多半难逃一死。谢舒彦只要寻常办了,皇帝龙颜大悦,清流们也安心。看来新帝对这位年轻的谢探花,颇为重视。
“谢大人,”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刑部班头压低声音,手指了指巷子深处第三户紧闭的木板门,“就在里头。盯了一天了,确定只有那老家伙一个,他那徒弟不见踪影。”
谢舒彦漫不经心道:“皇上有旨,只捉首脑,那徒弟年幼,不必理他。”
纵然吴长老罪有应得,但他不想扩大事态,他明白新帝素来心软,捉拿首脑,给清流有所交代就可以了,大兴冤狱,并非新帝所愿。
况且这个阿岩,和徐薇交好,杀了他,徐薇恐怕会伤心难过。
“动手。”
差役踹门而入,门板向内倒去,灰尘飞扬。众人涌入。
屋内昏暗,仅一床一桌。墙角破床蜷着一团人影,裹着污浊旧袍,白发蓬乱。